奉皇遗事续编(234)
“白狐,岂不是殿下冬日常穿的那件大氅?”左付率笑道,“殿下同上柱国情深义重,其实郎官也不必拘什么猎物。殿下和郎官到底是一家子,哪有不亲家里反向外人的道理?”
萧玠冥婚一事虽为萧恒着意遮掩,到底有风声流于人言。其中内情,郑缚自然一清二楚,板脸训斥道:”胡说什么?”
左付率在官场行走多年,极会看人脸色,听他语气轻飘,便故作玩笑道:”只可惜天妒英杰,上柱国若还在,只怕郎官私底下叫声阿兄阿嫂的也使得。都说长嫂如母,殿下怎能不慈爱郎官呢。”
见郑缚并未勃然发怒,二人便知捧到他心坎上。军中说话常荤素不忌,右付率也道:“这是咱们中原,人家北人朝廷还讲究什么兄终弟及,长兄不在了,别说家财,更能续娶寡嫂为妻。若按他们的道理,郎官还要直上……”
“青云”两个字尚未出口,林子深处便射来一阵利飕风声——简直不像风,分明是支箭——真的是支箭!
右付率如何也是军中好手,当即滚下马背,一只靴子挂在马镫上跌在地下。身体坠地的同时,那支长箭嗡地撞在他身后的柏树上,树干树叶瑟瑟发抖,正中原该是右付率咽喉的位置。
郑缚当即喝道:“是谁暗箭伤人!”
左付率打马过去,见那杆箭几乎贯入树身,只留箭尾在外,不由叫道:“好强的弓力!”
右付率从地上爬起来,看清那箭大惊失色,“郎……郎官,你看!”
郑缚探身看去,见那箭羽流光溢彩,金光闪耀。
左付率低声道:“四羽,雕翎……是太子殿下!”
右付率浑身抖如筛糠,忙上前抱住郑缚马镫,叫道:“郎官救我!属下口无遮拦,但实无犯上之意啊!”
郑缚脸色发青,若真让他因此失爱于萧玠,把右付率生吞活剥都是不能抵的。在他发怒前左付率先拦住,急声道:“此箭入木太深,决计不是出自殿下之手!”
郑缚当即拔出腰剑,于马上喝道:“是谁僭用东宫羽箭,滚出来!”
一支长箭追着他的话音疾飞而来!
郑缚已有防备,立即抬剑格挡,金铁相击时他几乎以为剑面被震成碎片。郑缚咬牙切齿,正要纵马上前,一匹骏马已从林深处疾驰而来。
是他预料中的红衣黑马。
郑缚脸部肌肉一收,硬生生道:“阁下背地放冷箭,不是正道吧?”
那少年放下弓箭,语气冰冷,“他的舌头,或你的眼珠子。两个,选一个。”
郑缚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气,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虽如此,郑缚双眼却紧盯对方,不敢放过他半分举动。他直觉这个看似冷淡的红衣少年比整个上林全部野兽都要凶险。
出乎意料,那少年人反手将落日弓挂到背上。
接下来,他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撕裂一条袍边,抬手系在额头上。
左付率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是把这布条当抹额吗?”
郑缚心中也拿捏不定。但已经从少年冷如冰霜的脸上品出宣战的意味。
什么人宣战前非得系条抹额?
答案即将闪过脑海时,那少年人已经双腿打响马腹,骏马狂飙上前。郑缚看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拔出一把短刃——
不,是剑,是一把镶嵌虎头、和萧玠随身武器别无二致的长剑!
神思闪烁之际,一股树叶泥土的腥气扑面。那少年人分明没有任何号令,他胯卝下黑马便如有灵犀地直刺向前,即将驰到郑缚面前时少年突然从马背上一掠而起,像一只红色大鸟毫无征兆地举翼。
右付率目瞪口呆时尝到一股热流,一截软乎咸腥的东西掉出嘴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舌头。
右付率捂嘴叫嚷间,那少年已像收回利爪一样收回剑锋,没有任何转折地刺向郑缚眼睛。
一股锋利冷风带钩子一样剜向眼眶,郑缚放声大叫,叫声尽头突然传来另一个人远远的声音:“秦伯琼!”
他仍感觉到那剑刃,感到那股削碎睫毛的可怕的冷风,可在这一刻,那恐怖的力量在距他眼球不过一个指尖的距离静止了。
是什么让他停住的?
在萧玠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郑缚浑身一松,恐惧这才化成泪水,哭叫道:“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萧玠马蹄一停,就被地上的右付率抱住靴子,从他呜呜含糊的声音中看到他口中鲜血和那半条舌头,一下子如坠冰窟。
他哆哆嗦嗦,拿鞭柄指着秦寄,“你干的?”
秦寄不答。
萧玠深吸口气,“你先把剑放下。”
长剑一动未动。
萧玠喝道:“我叫你把剑放下!”
“了不起,”秦寄冷笑,“你倒敢支使我了。”
萧玠劈手要夺他宝剑。秦寄手握得极死,两人便这样相持。
萧玠胸脯起伏勉强缓和,问:“什么缘故?”
左付率当即开口:“卑职等随卫率打猎,说到上柱国骑□□妙,难免追忆当日英姿。说起上柱国忠心耿耿,当为殿下第一臂膀。不知如何,惹恼了这位贵人。”
听到郑绥,萧玠脸部还是不自觉颤抖一下。他尽量缓和声音:“阿寄,你怎么说。”
秦寄冷笑一声,压根没有争辩的意思。
萧玠道:“我知道你不是个暴戾的孩子,到底为什么缘故?”
秦寄扭头看他,绽开笑容,“我暴不暴戾,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手腕一振,剑尖嗖然一响,当即扫向郑缚眼睛。
一股鲜血四溅。
郑缚跌下马背,捂住眼睛大叫起来,感觉液体夺眶而出,叫到最后嗓子喊哑,发现没有感到疼痛。
他还能视物!
眼前,一只手夺住剑锋。鲜血从萧玠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郑缚脸上。
他神思一下子回转,当即放声叫道:“来人,有人刺驾!快来人!保卫殿下!”
见他屁滚尿流的作态,秦寄冷嗤一声,叫道:“松手。”
萧玠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他的招子。”秦寄冷声道,“萧明长,你别给脸不要,真当我削不了你这只手?”
萧玠手上加力,剑锋已嵌入掌心,再深一分就要割断骨肉。
东宫卫队闻声赶来时那把剑刚被萧玠掷在地上,他那只右手因疼痛不可控制地颤抖,血珠也无规则地四下洒落。
东宫卫见此,立即要擒秦寄下马,却被萧玠当即喝断:“住手!”
他找出帕子包手,镇定道:“本宫和他闹着玩,自个把手割破了,大伙都下去,各自打各自的猎物。角声再响,依例评等。”
萧玠交涉时分,郑缚已经恢复理智,在只言片语和种种线索中拼凑这个神秘少年的身份。
落日弓,穿双耳,不用马具,还有那把匕首……萧玠不惮于他现身人前,却对他的身份依旧保密……还有那最最关键的称呼——
阿寄,伯琼。
真相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迅捷,闪电般滑过郑缚脑海。
郑缚不是郑绥,无从知晓萧玠隐秘盘错的家族藤蔓。他自以为洞察一切,不管不顾地出言讽刺:“我当什么贵人大驾,原来是南秦少公,区区一质子耳!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向天家逞威行凶?是学你自顾不暇的娘,还是你被废黜远逐的爹!”
秦寄眼中凶光一闪,手腕已如蓄势蹿击的蛇头,刚欲行动,已被一道清脆响声打断。
萧玠一巴掌打在郑缚脸上。
包手的帕子被打散,在郑缚脸颊留下半个鲜艳的血掌印。
郑缚愣神半天,才接受自己被萧玠在人前打了,委屈地叫道:“你打我……殿下,为了这个南蛮竖子,你打我?!他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差点就成了瞎子!”
“秦公一地之主,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诋毁的?”萧玠冷声道,“在本宫驾前大呼小叫,郑靖之,你有没有半点人臣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