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8)
萧玠笑了笑:“我是近些年才明白,私器公用,有时候就是公器私用。”
郑绥注视他,再开口,已经成了闲话时的温柔:“受凉了么?我听今天咳嗽了几声。”
萧玠靠到枕上,“没,今儿心里着急,呛了一下。”
郑绥问:“枇杷膏还有么?”
这话像个弹丸,一下子把萧玠的思绪从父辈爱恨上一击飞去,飞到自己身上,飞到从前,好多年前,也是这么对床躺着,还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两个人头一回迈进彼此生命的河流里,还不知道对方在自己未来将占据怎样的一席之地。男孩郑绥从萧玠床边卧着,半夜听见咳嗽一个滚翻起来,一面替萧玠抚背一面急切问道:怎么咳的这么厉害,臣去熬药,东宫有没有枇杷膏?
萧玠答:“没了。”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些心酸,低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不然谁给我熬?”
郑绥一下子失掉从容,忙答应:“好,我赶紧好起来,我好了给你熬。”
萧玠再度躺下,却没有躺回自己枕上。他脑袋抵在郑绥床沿,头发挨着衣袖靠在郑绥手臂边。这样没有一寸肌肤相贴的欲退还迎的依靠,却是萧玠心底比结衣裳结心肠都要牢稳的死结。除了萧恒和郑绥,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找到过这种感觉。坚定地,像磐石一片。
***
萧玠清晨醒来时,正见郑绥撑身侧起。他本还迷迷糊糊,当即吓了个激灵,叫道:“你干什么!”
郑绥也叫他一嗓子吓住,缓过神后失笑:“我想起。”
萧玠板着脸道:“不成,太医嘱咐怎么都要静卧七日。你起来做什么?”
郑绥难得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更衣。”
萧玠愣了。
他面皮一下子红透,自己支吾起来:“我……我来帮你。”
郑绥有些不自在:“臣自己来就好。”
萧玠心一横,“那三年我但凡发热,都是你给我擦身。”
他本意要说服郑绥也说服自己,结果一想那情形,脸颊更是发烫。再这么磨蹭下去还不知出什么事,便横下心替郑绥解裤带。
郑绥忙道:“不用,真不用。”
萧玠不敢抬头看他,只道:“都是男人怕什么。”
郑绥昨日被担回来后只去了上衣,仍穿代天检阅时那条绢裤,腰间几条盘络有些复杂。萧玠本就紧张,手指越抖越缠作一团,便半跪下给他解。
郑绥大骇,忙要扶他,萧玠低声道:“你站着!这就好了。”
等他终于把那条躞蹀带丢到一旁,将外裤褪下,手脚已经冰凉。这时,郑绥一条手臂叫他撑在自己肩上,下卝身只一条绢绸亵裤。
已经看出大小形状。
且不是偃兵之态。
第115章
萧玠脑中一空,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脸正冲郑绥腿间,不知是不是眼花,那层布料似乎有了变化,像峰峦一样隐秘地隆起了。
他听见郑绥低低道:“别看了。”
萧玠深吸口气,忙挪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郑绥声音似乎有些哑:“我不是要冒犯你,是早晨。”
萧玠应:“我晓得。”
郑绥手掌仍撑在他颈后,突然一条烙铁般滚烫起来。萧玠浑身僵硬,难以动弹,突然听郑绥道:“你出去吧,我自己行。”
萧玠立即打断:“你怎么行?”
他眼中突然又是那景象,脱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郑绥一下笑了,手轻轻捏了捏他后颈,道:“去吧。”
萧玠不知怎么,真听他的话出去了,掩门时正见郑绥将那条躞蹀带搭到屏风上。、
那是座矮屏,只拦到他腰际,萧玠似乎听到极轻薄的布料摩擦声,和一道极压抑、但仍从鼻中溢出的粗气。
他果然不是更衣。真的不是。
萧玠一下子把门合上,后背抵门,身体像一个久放缩水的桃子,渐渐干瘪成那么小一个酸苦的核。门内那声不可能被他听见的低喘响起时,萧玠叫一串毫无预兆掉出来的眼泪吓了一跳。
他手指扣紧门上雕花,才能把自己钉在地上不至于倒下去。两人辞宫之后,朝夕相对已有三年。这三年他和郑绥待了一千多个早晨,如何也默知过十数个这样尴尬的早晨,但郑绥没有一个早晨像今早如此难以自禁。萧玠不敢知道这意味什么。他不敢打破这层不知道。
萧玠终于找到自己手脚,摸索着从地上爬起,继而急于找回镇定。他得说点什么。于是他乱七八糟地吩咐:“瑞官,你一会看看小郑将军怎么样,别进去,问他要不要上药。我出去一趟……我去书房,对、你帮我烧水抬去书房,我要洗澡。我昨晚没洗澡。”
***
等萧玠收拾停当,从门口徘徊许久,才再度叩响殿门。
没有人应。
他心里发慌,顾不得什么忙推门进去,见围好的屏风已然拉开,帷幔也全部打起,阁中空无一人。
萧玠忙问:“小郑将军呢?”
瑞官道:“将军府启奏过陛下,将人接走了。”
萧玠急道:“走了?他这么重的伤,怎么走的?”
瑞官道:“皇后殿下命人搭了软轿,把将军好好抬出去的。冠军大将军说本该面见殿下的,但兵部事务紧急移交到他手里,将军着急去前廷受领印信。”
萧玠愣了愣,问:“他没留什么话?没嘱咐我什么吗?”
瑞官仔细回想,摇头:“的确没有。”
萧玠没再追问。
瑞官见他盯着床铺看,似乎那里还躺着人。郑绥起身后又是更衣又是移动,兵荒马乱地来不及收拾。那床秋香色薄被掀在一旁,他做伴读时盖的一床青色绸面被子当了褥子,犹留着几道皱痕。那条躞蹀带仍搭在屏风上,没跟其他王孙公子似的挂香囊挂玉佩,挂的是一串黄铜军牌,每一个都刻着名字,萧玠知道这是他亲手收殓的亲军尸骨。
郑绥不是没有噩梦,只是郑绥不表示。
郑绥也不是没有欲望。
只是从不在萧玠面前展露而已。
可自己的那些情事,却未向郑绥遮掩过分毫。
自己和虞闻道上过床,和沈娑婆也上过床,甚至跟沈娑婆多次温存郑绥都撞见过……他心里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淫卝荡吗,会觉得自己放.浪轻浮吗?
除尴尬外,他没有一点鄙夷不屑吗?
他今早的欲望和自己有关吗?
会有爱吗?
萧玠扶着床幌,在床边缓缓坐下,慢慢从床上蜷成一团。只是被中已无郑绥的余温,冷透顶了。
***
郑绥带伤出逃后,萧玠竟没去寻他。虞闻道遗留的白玉扳指还在手上,跟洞房夜检验处子的喜帕一样紧紧捆缚住他。他心底对虞闻道总是有几分感情的责任的,甚至还有几分守贞的责任。虞闻道爱他,为他背亲而死,这样生死相许的感情,萧玠以为自己本能为他守志终身。
在大梁朝,忠贞检验的除了烈妇还有君子,萧玠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从一而终,但一直沦于命运的玩弄。
郑绥似乎也明白他的挣扎,再未进东宫见过他。
期间朝廷略有波动,萧恒将火炮甲营涉事官吏全部清换,也迅速查清卜南山的曾经身份:他父亲曾在虞成柏麾下效力。
神威将军炮炸炮一案,当是他刺驾无疑。
这些年行刺太子之事有增无减,前朝旧人更是遍布天下,萧恒不可能一一网罗格杀。在增加东宫卫兵力、戒严皇城之际,萧恒开始教授萧玠一些防身之术。萧玠的身体不适宜习武,萧恒便着意教些药理蛊物以及暗器操作,以及面具的制作使用。
直到再往后,萧玠才知卜南山事竟是郑绥亲自带伤追查,但从头至尾,郑绥没有和他对接过一次。
他不来,他名义的老婆却径登东宫。
这些日萧玠精神不济,每晚要靠安神汤药入眠。梦中昏昏沉沉之际,感觉身边有什么拱动,多手多脚地扒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