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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67)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萧玠叫道:“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人哪,来人救命啊!”
  萧玠的哭喊声立即惊动了东宫卫,一片忙乱间,虞闻道仰面看着他,说:“当年照看你,是、是受小郑的托付……我……贪天之功……”
  渐渐,他窒息起来,大抵是血堵死了气管,再难呼吸,也说不出话。萧玠看着虞闻道脸色逐渐涨紫,痛苦地脸颊哆嗦着。他抬手,萧玠以为他想摸自己的脸,顿一顿发现,虞闻道是想抓那片天空。
  他从喉中挤出最后一个音,年、年地叫了两声,一下子,眼睛直了,大张的嘴巴不动了,手也掉下来了。擦过萧玠的手,萧玠抓不住他。
  萧玠感觉疼,这种疼不是从心里开始,而是身上,后腰上一处他从没意识到的疤痕突然被剜掉似的刺痛起来。太疼了,太不正常了,他的心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伤疤的痛楚已经压得他直不起腰。
  萧玠疯了一样抱着他按在他脖子上,放声大叫:“三哥……三哥你别死,你别死……我把你娘接回来,你的堂叔堂伯我不杀了,不杀了……我答应你好不好,我答应你了,我和你好,你活下来,活下来和我好呀!”
  那只手软软垂在一旁,扳指上裂口的缝隙,终于叫鲜血填满了。
  萧玠抱着虞闻道从花底坐到天黑。
  虞闻道手脚冷了,比萧玠病重时还冷。身体也软了,比萧玠在床上还软。床上。萧玠想,玉陷园那个晚上或许不是灾祸,而是恩赐。那居然是他和虞闻道这辈子最亲近的时候。多好的时候。他却把那好时候当耻辱当伤疤当了那么久。他终于不怕那晚上了,他甚至得怀念那晚上,他开始后悔那晚上为什么那么快结束,为什么没有一个细节不漏地全记下来?如果那晚之后,自己不是只顾着痛苦,而是和他在一块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和他在一块呢?
  死真的好厉害,一下子就把耻辱扭转成绵绵无绝期的遗恨。老天给的东西,他从来弄清得太迟了。
  ……
  萧恒闻讯赶来,在路上听闻虞母昨日怀抱一只盆景底座跳井自尽的消息,顿时明白什么是压死虞闻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赶到时,先看到宫人侍卫们打灯笼远远站了一圈,圈里,他儿子满身满脸血地坐在地上,脸埋在虞闻道颈窝里,像求抱一样抱着人。
  萧恒从他面前蹲下,柔声道:“阿玠,好孩子,咱们给虞郎找个好地方。他这样躺着不舒服。”
  萧玠不理,脸抵着虞闻道的脸,说:“弑父累母,他进不去祖坟的。”
  萧恒叫:“阿玠。”
  好久,萧玠叫一声:“爹。”
  “你废了我吧。”他说,“我好累啊。”


第102章
  晌午时分,各地春意盎然,独东宫的春天是死去的春天,一片新花都不敢绽开。
  崔鲲放下门帘,掩门出来,从阶下等候的郑绥当即迎上前,问:“吃东西了吗?”
  崔鲲摇摇头。
  郑绥问:“药也没吃?”
  依旧是否定答案。
  郑绥沉默片刻,问:“虞三郎的尸身……”
  崔鲲叹了口气:“还抱着,棺材搬来一晚上了,不叫入殓。我听宫人说,殿下昨晚请旨自废了。”
  “陛下那边怎么样?”
  “陛下陪了一夜,也没撬出殿下一句话。这不实在没法子,才叫咱们来看看。”
  郑绥问:“秦公近日也没有信来?”
  “你还没听说?”崔鲲低声道,“南秦内廷起了乱子,秦公已经自顾不暇了。”
  郑绥心中一惊,“听说秦公今年有意改革光明宗旨,限制神祠对政教的插手,难道是因此……?”
  崔鲲道:“尚不若此,听说是南秦少公公然宣称背弃光明宗,砸了换衣节新造的光明大像,还把耳朵给穿了——你也知道在南秦都是什么人穿耳。秦公给气得不轻,朝廷上下喊着废太子,这事还没个结果呢。”
  郑绥道:“这件事先瞒着殿下。”又问:“虞家家眷到了哪里?”
  崔鲲思忖,“应当刚出城不远,怎么了?”
  郑绥道:“若是虞家人要给虞三郎发丧,殿下于情于理都得依顺。”
  崔鲲沉吟:“可虞闻道向殿下揭发其父,其母悲愤而死,虞氏上下也因他获罪……哪个虞家人肯领他的尸首?”
  “虞闻道有两个胞妹,大妹妹名唤仙翚,十四五岁的娘子,极有主意。她和虞三郎感情甚笃,定愿意为他发丧。”郑绥当即拔腿就走,“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郑绥回来前,东宫又有来客。双夫人带了食匣进去,过了好一会,又原封不动地带出来。皇帝也来过一趟,不多时也默然而出,嘱咐瑞官备些冰块石灰和香料。见崔鲲在,又问了几件剿逆之事,如此才回甘露殿处理政务。
  直到太阳西斜,郑绥才将人带回来。
  那是个披麻戴孝的女孩,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脸上却是冷清倔强的神情。她躲开郑绥要搀扶她的手掌,自己跳下马背,整理衣衫等他领路。
  见郑绥颔首,崔鲲推开殿门。
  夕阳淌进去,先染红了虞闻道那只沾满花泥的靴底。余晖沿他的衣服褶皱洇染而上,似乎要把这血般的光芒输回体内。这样一来,虞闻道的脸竟添了活人般的血色,似乎也有了温度,反而是抱着他的萧玠脸色灰白,像个死人。
  他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贴脸地抱着虞闻道。虞闻道鬓边那朵姚黄已经萎了,像一个皲皱的老妇,佝身把脸垂在萧玠手背上。
  郑绥放轻动作,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轻声道:“殿下,这是虞闻道的妹子,来领他回家去。咱们让他回家,好吗?”
  萧玠眼睫毛动了动,还是没什么反应。
  虞仙翚也蹲下,不看萧玠,看虞闻道的脸,这么看了一会,就去握虞闻道的手。虞闻道手心的血已干涸,蹭了她一手黑褐色的痕迹和粉末。
  她捏着虞闻道的手,突然抬脸看郑绥,“我哥什么时候死的?”
  郑绥道:“昨天过午。”
  虞仙翚冷冰冰说:“一天了。死人禁不起你这么抱,他的脸要压歪了。”
  郑绥注意到,萧玠手臂松了几分。接着,虞仙翚扶着膝盖继续逼问:“你觉得他是想跟我回去见娘,还是叫你继续关在这么个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对着你这个下旨贬黜他满门的人?他待在你这里,受不到家里的一点香火,活着夹在你们中间,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
  “皇太子殿下,你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
  暮色将敛时,萧玠为虞闻道净身入殓。
  继玉陷园那个夜晚之后,虞闻道又一次赤.身.裸.体躺在他面前,双目紧闭,像等待一个拥抱。萧玠拧干帕子擦拭他肩头的时候依稀还有依靠他的冲动。但他的身体已经绵软了,萧玠握他的臂膀,几乎感觉不到之前坚硬的肌肉和筋骨。
  解除他下裤时,萧玠浑身僵了僵。那条咬伤他的蛇死了,尸体盘虬在虞闻道两腿间,那尖利的毒牙再也刺不伤他,再也渗不出毒液来了。他再也不用怕了。
  萧玠静静注视一会,眼中突然滚出两颗眼泪。他像擦拭虞闻道的手脚一样,也将那处仔细擦拭干净。一切毕,他在郑绥帮助下将自己的一套冠服换在虞闻道身上。这也解答了许多年后一个考古之谜——虞氏墓葬群外,有一座不设石碑的孤坟,墓主人年纪在十九至二十岁左右,根据骨殖处黏附的丝织物残片判断,他所穿正是梁朝皇太子的嘉礼之服。他和太子究竟有什么关系,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被允许入墓林安葬,只能从这个血日映照的傍晚寻找答案。
  虞仙翚拒绝采用皇太子重金酬得的楠木棺材,托词是怕盗墓贼觊觎,将虞闻道弃尸道旁,一口柳木薄棺也就成为他在地下世界的居所。盖棺时萧玠仍撑着棺椁,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棺里,他伸手一遍遍摸虞闻道的脸,一对施虐者和受虐者,看上去居然还情深似海了。最后,萧玠将他那只白玉扳指摘下,戴在自己手上,再把自己的摘下给他戴好。完成这个生前未竞的仪式后,萧玠在郑绥帮助下,用尽全力盖上了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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