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93)
他看向萧恒,“你敢告诉我,就是打定了我不会拦着你。”
萧恒说:“是。”
他这样笃定的回答一下子把秦灼的怒意点燃了。秦灼腾地拧住他衣襟,面前铜盆药罐跟着桌案一起呗撞翻,霹雳炸响,满地狼藉。
两个人呼吸吐到彼此脸上,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到达这个距离了。秦灼眼中怒火熊熊,终于烧穿这些天虚伪的隔膜,明亮得像当年最为痛恨的时刻。
他一字一句说:“你知道吗梁皇帝,你在白玉台待的每日每夜,我都强忍着不掐死你。”
“我知道。”萧恒说。
“我知道你肯和我见面,都是为了阿玠。阿玠想看我们两个和好,你再膈应,装也要装给他看。”萧恒毫不退让地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为了阿玠,你会帮我,对吗?”
秦灼一把将他掼在一旁,气极反笑:“萧恒,你好,你很好!我当年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好啊,如你的意,那我就祝陛下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这时候他该夺门而出了,但他已非青壮的身体却走不动了。他只能尽可能地远离萧恒,慢慢蜷缩在那张罗汉床上。
奇怪,太奇怪了。早年恨不得把这人剥皮抽骨,后来又觉得万事放下恩怨尽释,结果萧恒只用了几句话——甚至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就把他以为早已烂掉死掉的地方刺痛逼活了。
明明先放手的是你,明明先背弃的是你,明明不想让我生死与共的是你,凭什么现在跑来和我一起死的还是你?
这一会,萧恒已经跪在他脚边,想帮他擦脸又不敢,只道:“你别哭,你别哭。我现在算是罪有应得了,老天爷来报复我了。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了。你别为我动气伤身,我看看膝盖,膝盖是不是碰到了?”
秦灼甩开他的手,劈脸扇了他一个耳光。
萧恒一动不动,秦灼又抽了他一巴掌。
第三个巴掌的力道就这么耗尽了,他的手贴着萧恒的脸绵软地滑下去,他的身体也从床上滑下去。在秦灼即将跌倒在地时,萧恒伸臂接住他。
秦灼要挣扎,却被紧紧箍住,他拳打脚踢,破口骂道:“放手!当年不是放得很痛快吗,不是从今往后不必再见吗?你来干什么,你他妈搞这一出为什么?说扔就扔说要就要,你把我当什么,我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击中了萧恒的骨头和伤口,但萧恒双臂如同铁焊纹丝不动。他的脸被迫碾在萧恒肩膀上,那血的气味不知混合着谁的汗泪再度浸染了他,让他像蛇遇雄黄一样头晕眼花了。
这双手,这个人,这个他爱不完恨不完割舍了一辈子也没割舍下的人,他怎么也不肯放过他——到死也不肯放过他!
秦灼力气渐渐被抽干,他瘫软在萧恒怀里,捂着脸痛哭起来:“萧重光……萧重光!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叫你坑了一辈子啊!”
……
白玉台,残烛摇曳。
萧恒赤出另一条手臂,秦灼持剑切下。
鲜血从他臂上滑落,滴入盅子。
秦灼合上盅盖。
两人对坐无言,一室之中,只响起盅内的剧烈碰撞声。
第176章
时入九月,灾区重建取得一定成效。为了鼓舞人心,秦灼在金河流域举行雅集。
灾难之后,人们急需一次欢闹将连日阴翳一扫而空。据记载,当日金河畔的盛大景象尤胜秦公千秋和光明万寿。而史笔遗落处,萧恒父子即将启程之事已是南秦宫闱的不宣之实。
这天清早,秦寄做完早课回来,白虎台里却已空了。他唤人来问,宫女却一脸诧然,“梁太子不是和您一块出去么?”
“出去?”秦寄心里当即有了答案,还是问,“去哪?”
宫女道:“还能去哪,自然去河边。梁太子说,您嫌他对咱们风俗一知半解,要带他去见见市面……殿下,这么高的台子,你疯了?”
秦寄从白虎台上一跃而下,打水漂的石子般跳到地上。他掐指一哨,召来一匹未具鞍鞯的高大骏马。
【……】
萧玠的病弱形象具有很强的迷惑性,连秦寄都经常忽略,他其实是骑术上的好手。一出王城,不远处的一抹白影便吊在秦寄眼前,但人群潮水般涌动而至,让那影子一条白鱼般钻入波中。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秦寄看得见他却够不着他。
突然间,不知谁高叫一声:“让道让道,金像要入祠了!”
本就鼎沸的人声再次掀起热浪,一下子把两个人冲远了。敲锣打鼓的舞龙队伍从街尽头穿梭而过,顶头是戏班子仿照华盖而制的彩旗,旗下绦带拂面时秦寄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气味。在人们雷动的喝彩声中,一座彩塑大像坐在轿里翩然而至。
是一个熟悉的男孩形象。
看到它的一瞬,秦寄立即往人群里追寻什么,不出意料地投入萧玠眼睛。
地动之中,灾民因太子祠的庇护得以栖身,对庙主心存感激,请愿重修损伤的塑像。于是有了今天这一幕,他们隔着人群彩仗和一座长生不老的金身对望,中间涌动的像是另一种人生的幻影。
秦寄看到萧玠眼睛眨动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萧玠脸上看到如此灵动的神情,他当即知道萧玠要溜。
但他没能抓住萧玠。
萧玠俯身夹紧马腹,比泥鳅还灵活地从人海缝隙里钻走了。他一直巧妙控制二人的距离,等一出街市,立刻打马狂奔得连片人影没有。
【……】
金河边说是雅集,其实跟春天的踏青相差不远,只是由官府出资,提供节会用品。好在南秦温暖,明山常青,芳草常绿,未见分毫萧条秋意,更有一轮极好艳阳。男男女女们结伴出游,或分茶,或斗酒,或对诗,或竞猎,蓝天白云下,尽是生机勃勃的欢笑。
一场储位风波后,秦寄已经是无可争议的新君人选,他耳上那双黄金坠子更成为其身份的标志性象征。这样一来,他的行进速度更受阻碍,但同时,也为他提供了找人的便利。
秦寄挡过一盏酒,问,“瞧没瞧见一个年轻人,白衣服,很清瘦,骑一匹红马,长得不错。”
女孩子们笑道:“我们确实见了,但要殿下吃我们这盏酒,才能答话。”
另一个也起哄:“一盏起能够,怎么也要吃一海。”
秦寄捞过一旁的海碗,仰头吃尽,问:“在哪儿?”
女孩们吃了一惊,便道:“那郎君说,请殿下移步往大明泽去呢。”
秦寄道过谢,立即打马赶去了。
留下几个女孩在原地小声道:“前面那阵仗,那位引殿下干什么去?莫不是要给殿下找位新娘?啊呀,要是这么草率决断,大王能同意吗?”
地动后的大明泽不复从前清澈透底,反而成了一汪浓碧。秦寄还未收住马蹄,便在喝彩声中看到萧玠旋转的身影。
萧玠在舞蹈。
【……】
第177章
【……】
***
一支蜡烛烧完,秦灼又续上另一支。
他放下火折子,蹙眉道:“这是我家的酒,你怎么短我半碗?”
萧恒放下酒壶,道:“少吃酒。”
秦灼嘁声:“你管得着我?倒上!”
萧恒仍不动作,秦灼便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将自己那半碗重新倒满。他端起酒碗,也是倚着案。烛火正好,将他眼角皱纹抹平,恍然抹平了十七年时间。
秦灼冲他举起酒碗,“我本来要去看我儿子的。他这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萧恒便要按下他的酒,顺势道:“那咱们去瞧瞧孩子,好吗?”
秦灼推开他,很不满:“你是傻子吗?”
萧恒垂下头,看自己泼出一半的酒碗,说:“我是。”
秦灼就一手支颐,斜倚着案傍烛看他。这么看了一会,突然抬手撩他的鬓角。
这个动作让萧恒浑身战栗一下,他感觉秦灼在他鬓边翻找什么,找了半天,像有点唏嘘:“头发白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