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0)
但当时老师远在西塞,是如何将千里之外的潮州之事绘声绘色、不遗巨细地记录在案,又成了一个崭新的谜团。
但我所言非虚,在娘娘庙做的梦里,的确出现了弘斋。我推测出那正是这个悬疑所在——玉升二年初春,我父亲死而复生的真相。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对院中那株梅树情意眷眷。
这个梦里,我成为那棵老梅。
此处还有一个疑惑。据我父亲所述,这株梅树早已植根庭院,在西琼兵围期间被扒掉树皮充饥,已然衰败而死,却在潮柳合治、我父亲二度入住我阿耶这座院子后重新抽芽生枝,当年冬日竟已繁花满树。父亲说这是人力难成的奇迹,他这么不信天意的人,一度把它当作潮州必焕生机的朕兆。
我相信那是我树的生命的再次轮回。
玉升三年正月,在我父亲满身焦腐地抬回军帐,无数郎中焦急跑入,又垂头走出。院中沉闷,一派死寂里,偶尔响起两声掩嘴的低泣。三日后,狂奔而来的马蹄动地而来,我阿耶几乎是从马背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里跑去。我在他们长期居住的院子里望到这一切。不多时,我伯父快步赶到院内,冲尚且正义的程忠道:“他疯他的咱们救咱们的。先前那个和尚呢,不是在院里等吗?他都要什么药,我去找!”
我伯父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从我身后闪出。光头,头上戒疤癞疤交相辉映,他双手合十,抬起的竟还是弘斋和尚数十年如一日的年轻面孔。
我伯父急声道:“今天人已经断了气……真的还有法子?”
弘斋道:“情之一字,生生死死。有情人已抢他一命,只需要再顺一口气。”
他递出方子,立即被我伯父夺在掌中。根据我伯父脸色判断,这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药方。他迟疑道:“别的都好说,这冲服所用的木筋胶却从没听说过。”
弘斋道:“正是树木的血水。”
程忠立即红脸,“你个秃驴耍弄老子?树若有血,那不成了妖精!”
我伯父横臂拦下他,蹙眉道:“我有所耳闻,据说有些树木既通灵性,哭笑生死与人无异。这种树的根被称作肉根,斩断树根,流出的就是血水。”
程忠急道:“统领,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哪能当真哪!”
我伯父当机立断,“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大师,这树生在何处,我上天下地也取血过来。”
我听到弘斋和尚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抬头,程忠我伯父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庭中开满梅花的我身上。我听见铿然一响,我伯父抽出腰间宝刀,跨步向我走来。我以为他直接动手之时,他握紧刀柄,扑通跪在我面前。
我伯父八尺的男儿铁打的汉子,在我面前折腰佝背,泪流满面,叫道:“梅树,好梅树,咱们同是梅字,本归一宗。你救我兄弟,我死了埋你底下,我当肥养你。”
我伯父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他落下玉龙刀,喀嚓一声后,我根茎的断口像砍断的一根肉脖子一样,涌出汩汩血流。
满树梅花簌簌坠落,是我树的身体抽痛发抖。我的一朵花飞进碗里,和我腥气涌动的热血一起,灌进我父亲撬开的齿关。
三日后,父亲苏醒,我因断根一夕枯死。至于后来那株还春的梅树,就是另一条生命的故事。
讲到这里,我并未向弘斋求证梦境的真实性。这一刻我已经做出判断,早于父亲和阿耶孕育我的那次□□,我和父亲早已血脉相融。反而是弘斋问我:“这就是施主全部的树梦吗?”
我迟疑片刻,还是说:“不,只是那个梦境太过玄虚,和这些都有所不同。”
弘斋笑道:“施主姑且一讲吧。”
我说:“那是奉皇十五年,我从病中死里逃生之际所做的梦。”
那个梦很古怪,也很简单,梦里我一会是人,一会是树。但更多的时候,我是人。我梦见一个雪夜,发生了一场山崩,我父亲骑马从悬崖顶一落而下,我跑过去接他。
和其他梦境不同,这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梦。我第一次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还是直接摔死。第二次有些经验,但他脑袋撞到落石,也断了气。第三次我跑得更快,他砸断了我一条手臂,活下来,但也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第四次手脚俱全,但吐了好多血,似乎五脏有破碎。然后是第五次、第六次。
我顿一顿,说:“直到第七次,第七次我完全垫在他身下,被他砸断了脊柱,但我父亲应当没有受很重的内外伤。这个梦和其他梦还有不同的一点,就是有实在的痛感。那种被活活砸成两截的感觉很真实,甚至我能尝到呛出来的鲜血味。然后我看到我弯曲的半截身体,是折断的一截松树。”
我说:“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树的记忆、树的生命是否真实。但我想人有因缘,世有六道,人这辈子可以做人,上辈子或许做猪做狗,为什么不可能做树呢?”
弘斋却讲了另一件事:“你接他七次,七次都遭受了粉身碎骨的痛苦。”
我点头,说:“是。”
弘斋道:“如果你的梦只是梦,那施主你这七次的体解之痛,便是平白遭受。”
我笑了笑:“那说明我父并没有掉过悬崖。只是梦,不更好吗?”
弘斋看我,再念声佛,说:“请跟我来。”
我跟随他出门时,大雪已霁,一地洁白闪动,宛如镜面光辉。我看着弘斋和尚落下赤足,没有在三尺深的雪地里留下一个脚印。或许他也是我生命的守密者,谁知道呢?
他带我走到那片松树地前,松树由远到近以由矮到高的次序分布,雪盖下青黑树冠挺立,像阴天时收在库房里的大小华盖一样。弘斋问:“不知施主是否听过桧母佛偈。”
我听他讲道:“三百年前有一个叫桧的伐木郎,不听劝阻,砍掉整片山林,受山神诅咒,身罹重病,命在旦夕。桧母无法,拜上深山,请求山神解脱。山神说,桧本为桧树轮回,残害同胞,天理难容。若求转圜,需你每年一步一叩跪拜上山,手植一木,此木若活,桧当延寿一年。自此,桧母每年拜山植树,直到四十年后寿终正寝,次年桧亦离世。”
弘斋面向松树,说:“这是施主你从奉皇十五年后的生命。”
我仰头,那高大的松树投下阴影,像一个人的臂膀一样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我已经无从探知我这条命究竟因何延续,那场大病中,我阿耶的鲜血通过供奉光明神来供奉我,我父亲的鲜血通过喂养蛊虫来喂养我,但我或许依旧没能争气地立刻睁开眼睛。我父亲计穷智竭之际,或许有一个穿百衲衣的癞头和尚径登宫殿,再献一条起死回生的秘方。于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父亲脱掉冠冕,像一个赤条条的黑皮肤的人一样一跪一叩拜上白龙山。我这个不信神佛的爹在娘娘面前发了宏愿,如果我能好起来,每年会跪拜上山植松一株,我毫不怀疑如果他能再活一百年,我的生命会植满白龙山头。比起无数个幻梦,真正接住我的是我父亲的手。
我想我的确是棵树。
父亲种的每一棵树都是我。
当夜,我们三人辞别弘斋,我心知这不会是我同这和尚最后一次会面。我挽过马缰,再次回望白龙山,月下松林伫立,目送我背影直至不见。这段回忆,我想我能一字不错地记录下来。我知道打开我生命秘匣的钥匙已经破碎漂流,这是除我孕育之夜的识觉外,我所捡到最完整的碎片。
……
元和十八年正月十六,萧恒从悬崖坠落的那一瞬,看见了仿佛熊熊燃烧的娘娘庙。横生的松树减缓了冲力,叫他没有粉身碎骨。他背部撞上雪地的一瞬,并没有脊背断折的疼痛,他感觉有一双手抱住他,垫在他身后,砰地砸进雪里。
意识模糊之际,萧恒听见有人说:
阿爹,别怕。
我接住你了。
***
附录·萧恒的树梦
奉皇十五年,萧恒重返一个大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