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07)
爹没作答。
她声音很小,阿叔阿姨背身像船舱,想是一直没发现他们,笑着对视一阵,又轻轻亲起来。一种隐秘但神圣的感情把旭章包裹了。她用一种严肃的探究态度看着两个人,认真观察他们的目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她问,爹,你刚刚是想亲阿耶吗?
她很久没听见爹答话。
在她以为爹不会回答,以及阿耶脚步声传来之前,她听见头顶轻轻的一个:嗯。
旭章复述完毕后,萧玠好一会没说话。
旭章仍窝在他怀里,从他抱自己的动作中判断出他没有生气,继续追问:“你答应他,就叫相好吗?”
萧玠没有沉默很久,应:“是。”
“你会亲亲他吗,他也会亲亲你吗?你们也会拧糖人吗?”
“会。”萧玠又补充道,“如果你爹愿意,就会。”
“那你们拧糖人会拧出小孩吗?”旭章有些害怕,“吴州的哥哥姐姐说,他们的爹娘都会再要小孩的。”
萧玠抱紧她,轻声道:“不会,我们只要太阳一个宝贝。我们不要别的小孩。”
旭章小脸贴在萧玠颊畔,抱着他脖子好一会,小声问:“所以你答应他吗?”
萧玠笑起来,“你是个小急鬼呀。等你爹回来,他问我,我就应。”
旭章反而忐忑,“他没问怎么办?”
萧玠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他不问,阿耶不能自己同他讲么?安心了吧,安心了再写一篇字,抄爹的诗好不好。这篇是阿耶十四岁生日,爹给阿耶作的第一首诗。他诗题拟的老气,什么《侍宴含元殿奉敕为皇太子作诗》,你以后作诗千万不要学他……”
***
三月春夜,冷月如盘。
这夜初始,萧玠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他在亥时批完公文后,照例去晾到温凉的水中泡了泡。他体质不比萧恒,到底不敢直接洗冷水。前一阵以来神经紧绷,长生发作之痛有时都难以察觉。如今缓过劲,常感觉浑身作痛。他靠在水里,感觉身体冷热交加,手臂也渐渐绷紧。
神思迷离间,萧玠听到院中传来一阵嘹亮的狗叫。
樾州视狗如仇,却对公廨的两条黑犬破例,无他,全因它们在搜救百姓时立下大功。且是郑绥从外州带来的,未沾染闻慎行血肉。
这两条黑犬常与人处,性情温良,很少在夜间如此躁动。
萧玠第一反应是院中进了人,胡乱擦干身体裹好衣袍,提高声音问门前守卫:“有人进院?”
守卫仔细探看一遍,“没有,但不知狗怎么叫得这么厉害,浑身的毛都倒竖了。”
萧玠担忧旭章害怕,没多逗留,回去拍打女儿睡觉。夜中寂静,狗叫愈发洪亮,似乎不独公廨的狗,附近的不论家养还是野外的狗全部和声鸣叫起来,形成的巨大声弧豁然破开黑夜的腹部。在明亮惨白的月光下,尖锐地十分瘆人。
反常必妖,萧玠直觉不对,立即再叫守卫,“快去城门,看看是不是又有变动。全军戒备,今夜……”
“殿下!”萧玠的声音被砰然撞开的大门打断。
黄岩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是哪怕临阵之时也从未产生的恐惧。他哆哆嗦嗦道:“是狼兵,狼兵进城了!”
萧玠还没有领悟“狼兵”是一个形容还是确指,街外已经爆发出层层堆叠的声浪。比狗叫高深,比犬吠辽阔,是家养的犬类未被驯化的远亲和始祖的声音。
无数个疑问冲刷着萧玠大脑:这些狼受谁驱使,它们是怎么进的城?只有狼,还有人吗?来了多少,能不能制服?这个狼兵,真的是用狼组成的军队吗?
萧玠听到自己的声音跑出喉咙:“立即叫几位将军率兵抵御,务必保证全城百姓安全!这是军令!你带一支兵,护送百姓撤离至安全地带。火……狼怕火!用火!”
他的火字落音、真正的火把尚未点起时,院□□箭般响起嗖嗖冷风。那有实质的数道黑风腾跃而入,带着一群幽幽的绿眼睛。
萧玠浑身僵硬,一瞬间冷汗下了一身。
是狼。萧玠已经闻到它们毛发嘴里的腥臭。那是他无数次贴面触碰过的死亡的味道。
萧玠预料到会有变数,却没想到死亡在他以为临近和平的时候从天而降。
第125章
数条狼影窜进院门的瞬间,黄岩云和数十守卫当即将萧玠围护身后,萧玠感到他们身体的颤抖。
月光下照,野兽们身形毕现。
它们身材足有半人高大,毛色灰黑油亮,在月光中冒着咝咝寒气。脚步沉重,昭示它们的肌肉力量。行动轻盈,展现它们的残杀速度。伴随脚步逼近,狼喉管发出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萧玠不知道它们是在盯眼前造成威胁的刀锋,还是刀后散发出阵阵肉香的活人。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步,后背一下子碰到柱子。
这时他听到一声冲锋壮胆的大叫。
黄岩云大吼一声,亮起军刀先发制敌。
几乎是一瞬间,狼鸣响彻院落,为首黑狼嗖然腾跃而起,冷光森森的獠牙碰撞刀背,发出铿然响声。它的进攻像一个信号,其余几条黑狼如同浪头般扑头打来,与守卫相撞的瞬息便把人掀翻在地。
萧玠听到血肉飞溅的声音,甚至能感到热血飞过脸颊的潮湿温热,他还没有退到廊下,人发出的凄厉惨叫便已淡褪。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看到月光中黄岩云的身形,他右手仍颤颤巍巍持刀,喉中却发出痛苦的大叫。萧玠看到他左肩以下空空荡荡,只留一截森森断骨。
他的手臂呢?
狼的行动远快过人的思绪,黄岩云手中军刀勉强挥舞,昔日无往不胜的利器如今成为一块笨重无用的废铁。他振动手臂的同时又有一条狼向他扑来。
数条狼一起扑向稀稀疏疏七零八落的人墙。肉身筑起的墙壁痛苦地鲜血四溅地轰然崩塌了。
萧玠本以为经过樾州之乱自己不再会震骇于任何杀戮场面,直到这一刻,他眼睁睁看活生生的人被利齿獠牙撕成碎片。空中迸发出血液的愁苦和生肉的香甜气味,浓郁的香气叫他几乎作呕。
他不敢进屋,屋里睡着旭章,他女儿跟前就剩了他这一堵墙。但他能做什么?连刚刚勇武作战的将士已经化成残骨肉段,几头狼享用啃食,人骨嚼断的喀嚓喀嚓声里,另几头狼已经围堵上来。
不能引狼入室是萧玠的唯一念头。
他尝试挪动脚步,但发现两条腿面条一样一动即软。
他已经被逼到墙上。
退无可退。
那条领头黑狼的尾巴几乎扫到他的袍角,这个距离,萧玠能够看清它湿漉鼻头上耸动的热汽,听到意图进食的低低喘息声。靠得太近,它也太高大了,有一瞬萧玠觉得这是个长着人脸的狼或者扮狼的人。月光在这酷似人脸的兽面上腾地燃烧起来,把狼眼点成一片燎原绿焰。
它在如此逼仄的距离间向萧玠扑来。
风声几乎割破空气撞到萧玠身上,把他他后背重重砸上墙壁。萧玠听到清脆响亮的喀嚓一声。
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萧玠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痛,但他能听出这声响不是源于自己的颈后,甚至不是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他睁开眼,看到脸前那双近在咫尺的狼眼火光熄灭。狼嘴大张,仍保持一个撕咬的动作。
连接狼头和胸脯的颈部,焊着一只人手。
如果不是看到这只手的主人,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只军人的手。它骨节分明,够宽大,老茧遍布,还有无数愈合未愈合的新旧伤口。
这样一只手,却长在一个少年人身上。
这是个极其冷峻的少年,面部线条锋利,他的深眼窝薄嘴唇和那双浓眼睛一起,在脸上形成一种杂糅的气质,叫人不敢断言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或许是为了掩饰身份,他只穿了一件夜行黑衣,但脸颊两侧却有两轮太阳耳坠拍打作响,全然不像刻意低调。
萧玠认出他只用了一个瞬间,紧接着他听到更响亮的骨头碎裂声。少年一只手钳住狼颈后,另一只攥紧匕首的手飞快向后一轮,黑血从狼头下喷溅而出时萧玠看清他手部闪烁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