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95)
半晌,公孙铄鼻翼翕动,缓声道:“传我号令,南北两卫镇守城中,东西两卫立即集结,半个时辰后随我进军菊崖活捉萧玠。冶弟,你留下。”
公孙冶道:“大哥,你拿着帅印,坐镇军中更能安心。区区一个县城,你还信不过我吗?”
公孙铄沉思片刻,将文书递给他,道:“万事小心。”
纸笺被烙铁般五根手指捏成一团,公孙冶脸上闪现过阴狠之色,与二十年前公孙子茀下令狼兵奔袭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要在梁皇帝眼前把他剥皮抽筋。”公孙冶沉声道,“摧肝裂胆之痛,也该让萧恒尝一尝了。”
***
公孙冶的马蹄踏上菊崖土地时,听到一阵嘹亮的鸟叫。
菊崖县地如其名,建址山中,少有大路,羊肠道穿插在草木丛间,给行军增添了不少障碍。傍晚时分,树影婆娑,掠过公孙军旗,抓出道道血痕。
那鸟叫声十分短促,三声之后,复归寂静。都尉按马在侧,嘟囔:“妈的,这鸟叫的瘆人。”
公孙冶沉眉未语,还未施令,打头的飞骑已经疾驰而来,抱拳道:“将军,前面发现有逃窜的流民,是否追击?”
公孙冶道:“你带五十人追击,这次要留活口,为我们入山带路。其余人等继续行进。”
都尉了然:“将军怕有诈。”
公孙冶道:“我们不熟悉山路,萧玠大抵会依仗地势暗设埋伏。菊崖再僻远,也得有大型车辆进出,一定会有大道。叫人继续往前探路。”
驱马前行一会,飞骑再度赶来,道:“末将无能,带兵追赶流民时险些中了圈套。菊崖在前方设了捕兽陷阱,折损了几个弟兄。”
闻言,都尉道:“将军料事如神,果然有诈。只是梁太子无能,不过纸上谈兵之辈,连咱们的飞骑队长毫毛无损,反而把自己的马脚暴露了!”
公孙冶问:“有没有抓到的活口?”
飞骑懊恼:“末将无能。”
公孙冶和声道:“非你无能。先行归队,阵亡的将士,各家奖赏十金。”
齐军当即兵分两路,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探寻大道。前进途中也遭遇几重陷阱,大多是效捕兽之用,内置铁掌铁刺诛物,虽有损伤,但折损不大。等暮色深沉、夜色降临之际,东卫队长策马赶来,昂然道:“禀报将军,弟兄们在西处发现了大道!”
公孙冶问:“探看过了,没有埋伏?”
东卫队长道:“有十来个放冷箭的,但一看就是散兵游勇。咱们射死了几个,剩下的当即如鸟兽散,连刀剑都丢了,吓得屁滚尿流!不过菊崖县的官员的确有点本事,移过去不少高树木堆,要不是兄弟们看得仔细,还真以为是草窝窝给他们糊弄过去呢!”
公孙冶颔首,从腰剑掣出宝剑,一振手臂,呼道:“进军!”
齐军马蹄当即腾跃而起,激起阵阵尘土,在夜色中如同弥漫血雾。公孙冶由东西卫队围护在中间,策马奔驰时,他突然从隆隆马蹄声中听见一道极细微、极轻亮的响声,是最初行军时听到的鸟叫。
不是鸟,是哨!
几乎是撤退声高叫出口的瞬间,公孙冶耳边爆开一阵巨响。都尉纵身一跃将他扑下马背滚向道旁时,公孙冶感觉有土块碎石搀着无数碎块摔打一身,在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他听到士兵们高声叫道:“是火炮,是火炮!”
一个穷乡僻壤,哪里来的火炮?
公孙冶无暇思索,因为潜伏树上道旁的梁兵已经和杀声一起从天而降。一道刀光刺向他腰间时,公孙冶滚身而起,被刀锋割破手臂时也割开持刀梁兵的咽喉。
公孙冶作战骁勇,时机瞬逝后再难有刀剑能近其身。梁军一看形势调转,并不恋战,当即掉头奔逃。
都尉大声叫道:“将军,前面有个戴盔缨的,应当是他们的军官!”
公孙冶重新跃上马背,厉声喝道:“活捉梁将,剿灭梁兵!”
菊崖县并不富裕,更没有充足军备,为数不多的几个骑兵还是征用的民间用马。卫士们两条腿跑得再快,也比不上齐军战马狂奔的速度。马蹄铁掌踏在地上,极具压迫的隆隆震动声排山倒海而来,甚至不用刀剑,仅是冲锋就能把前方奔逃的士卒踏成肉泥。
那顶盔缨越来越近,一个飞骑抡腕要砍,突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地面轰然陷落,塌下一个深坑!
齐军冲锋之势未能立即收竖,骑兵人仰马翻,纷纷坠入坑中,被坑底早已削尖的竹刃刺得浑身血窟窿。
惨叫哀嚎声中,突然有无数火把照亮黑夜。鬼影般的树林后射出纷纷乱箭,震天杀声中真正披戴盔甲的梁军奔涌而出,士气高昂,樾州近在眼前的血仇让他们杀红眼睛。
齐军人马俱乱,不少士兵在奔逃中跌落在地,被自己的马蹄踩踏至死。混乱当中,高有一丈的军旗旗杆被狂马撞断,公孙大旗一片枯叶般坠落在地,当即被乱马践踏成泥。
旗折兵乱,绝非强抗之时。
公孙冶当机立断,大声叫道:“撤兵!立即撤兵!”
势不可挡的齐国军队遭遇了北上途中的第一次战败,折损将士虽不过百数,但主帅险些落网,极大挫伤了锐气。这座神秘的山丘似乎包含了无限怨恨,召来的不可思议的军事反击更像一种诅咒。诅咒战争,诅咒罪犯,诅咒一切杀生。这种诅咒外化成依旧嘹亮的鸟鸣,弹丸般射满天空,撤退途中的公孙冶被击中时也听懂了其中含义,它说公孙家的儿子子茀的祸根,这将是你和你父亲一样的折戟沉沙之地。
公孙冶调转马头振缰奔驰时回头而望,依稀看到梁军火炬之下伫立一个素衣消瘦的身形,山风山霭间如同鹤影,比起君主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他清楚知道,这就是那个集大成的巫蛊者,对他们施放一切诅咒之人。
我一定剁下你的头。公孙冶发誓,太子萧玠,我要啖你的肉来佐酒。
第119章
长生蛊以不可思议的威力维持了萧玠身体的运转,险些要他性命的刀伤似乎只损及皮毛。但每时每刻,萧玠都不得不忍受剧痛,每说三句话要有一次短时间的喘息,这和他苍白的脸色一起,让每个菊崖公人惴惴不安。
萧玠坐在公廨的太师椅里,额头冷汗密集,他缓气之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开口,一时间只剩下妇孺们往竹筒里填装火药、导引引信的砰砰撞击声。尤尚恩递过热茶,递给萧玠时碰到他冰冷的手指,这几乎是一个死人的体温。他有瞬间恍惚,这个退敌守城如有神助的年轻人,究竟是太子还是托名太子前来复仇的樾州冤魂。
直到一声轻响,萧玠把茶盏放在几上,嘱咐:“这活别叫女人孩子干。”
堂下一个女人停住劈竹的手,大声道:“殿下,咱们能干。男人们但管备战打仗,其余诸事,交给我们安排!”
她背上用旧腰带捆扎襁褓,缚住她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萧玠没多费口舌,道:“好,齐军吃了地丸的亏,一定会对地面多加防备,树上和空中就未必。这次多做投器,怎么组装我已经教过大伙了,天亮之前必须制出三百架。”
女人们爽朗道:“成!地丸还做吗?”
萧玠道:“做,等我和尤县令确定埋藏地点,再叫车来运。先扎一百丸,大伙手上千万谨慎!”
尤尚恩感叹道:“不料殿下竟对军用如此熟悉。”
萧玠脸色犹白,只作一笑。
春天巡看火炮营时郑绥讲解过一些,后来郑绥负伤,他更上了心,火炮营的器具全部亲自勘察甚至操作过一遍。祸兮福之所倚,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黄岩云在作战当场,也笑道:“殿下机敏,想到齐军全是重骑铁掌,又专门替设了陷阱。咱们人马轻,跑过去也就踩踏一层圆木,但齐军的骑队要过,全都掉到坑里扎成刺猬!”
萧玠问:“百姓撤离了多少?”
尤尚恩道:“咱们衙役不多,只能分批护送。一千余人已经越山北上。”
萧玠思索片刻,“看公孙冶屠城之举,决计是残暴量狭之人,今日受此创击,下一战务必取我人头。他会集中兵力直取县衙,小股流民对他的吸引应该不大。尽量还是让大伙分散队伍,便于隐蔽,也容易加快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