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92)
萧玠说不出一句话。他一滩水一样萎缩了,渐渐滑倒在秦灼脚下。
这一刻他才全然明白,自己和萧恒对秦灼作出的是怎样鲜血淋漓的辜负。
如果萧恒当年知道这个孩子,还会不会用如此残忍的方式逼他回去?
萧玠不知道,萧玠只知道心里难过得厉害,他实实在在替秦灼委屈,他觉得像是自己把秦灼辜负了。他抱着秦灼的膝盖哭起来:“我当年不该去主持秋祭的,我该跟你一块走的……如果我陪着你……如果我陪着阿寄……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呀……”
秦灼叹口气,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感觉他还是当年学步摔痛了哭着找自己的小孩子。
秦灼柔声说:“阿玠,我和你阿爹是大人间的事,我最不希望你们因为我怨恨他。这些年,阿耶就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我相信这颗心,他和我是一样的。”
许久,秦灼轻轻道:“我也知道,其实他是最盼我好的。”
屋内,一切事物的影子虽太阳渐渐推移。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一道秦寄形状的黑影投入门内,和那只陈旧的小狗布偶融为一体。
***
秦寄安置好段元豹,没有提及那桩在西琼举办的亲事。
接下来一件事引起微小的宫廷骚动。已经叛教的秦寄,往白虎台请入一尊光明神像。
对此,秦灼兄妹并没有解读成秦寄的个人情志,他们认为这是秦寄在萧玠熏陶下渐趋成熟的政治心理的体现。
在南秦,根除光明宗是不现实的。是故此番宗教清洗,秦灼只说是对利用宗教者的罢黜,顺势取代宗教在南秦的政治地位,以此恢复光明宗的圣洁无上。而在推翻大宗伯这一现实偶像后,秦寄对光明信仰的回归可以视作对百姓的安抚,更有助于培养新君的人望。
这是一件有益无害的事,连萧玠一开始都只是微微讶然,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秦寄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光明信徒一样供奉神像。
他开始戒荤戒酒,饭只吃七分,闲置所有锦缎,穿着粗布衣衫。更有甚者,秦寄开始做早晚课,从第一页开始学诵《明王》,甚至开始用血抄经。
所有人都觉得古怪,秦温吉甚至以为他中了邪。
直到秦华阳问:“他有没有发过大愿?”
萧玠问:“什么?”
秦华阳道:“能解释他这种行为的,只有一样。他走投无路时,向光明发过宏愿,愿意听谛皈依。”
他说:“看来,那个愿望实现了。”
其他还好,听谛却是要终身禁欲的。这下众人神色都变了。
“一辈子无妻无子。”秦温吉蹙眉,“他发的什么愿,让他就这么绝了自己的祭祀,连社稷都不管了?”
一片愁云里,萧玠的思绪却鸟一样穿过云雾飞往天际。
他想起这段时间秦寄对自己的态度。
那方面的事,萧玠绝不可能主动去提,但托照料秦寄的借口一直同床共枕,就是一种近乎明示的默许。秦寄却一直秋毫无犯,似乎从前那些偏执和欲望,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了。
萧玠为此还松过一口气,如果秦寄想开,就不会被他害到万劫不复了。这侥幸的念头宛如放飞的风筝,无着无落地飘荡许久,终于在今天被一个霹雳击中。
能叫秦寄割舍这段孽情,那对方一定比自己重要万分。
段元豹纯洁的笑靥突然金雀花般从眼前闪过。
萧玠有些酸涩地想,他究竟是为谁发的愿呢?
***
秦寄的问题让秦灼头痛不已,一波未平,新的波澜又起来了。
晚饭过后,秦灼刚送回萧玠,甫下台阶,便见陈子元匆匆赶来,欲言又止。
秦灼皱眉,“有话就说。”
陈子元斟酌道:“今天早晨,梁皇帝去了神祠,见了郑挽青一面。然后他去了趟山里,找了不少药物,活的死的都有,甚至还有蛊物。”
秦灼想了想,“约莫是要给阿寄治手。”
“治手的膏药他早配好,假借你的名送去了。”陈子元想起来就浑身发麻,“再说,什么膏药用得上……那种东西?”
秦灼睨他一眼。
陈子元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秦灼鼻息沉下去。他的脸被夜色覆盖,陈子元只见他眼中光芒一明一灭的。同时,他开始转动那只虎头扳指,速度加快,有些烦躁。
片刻后,秦灼问:“他人呢?”
***
夜晚的白玉台温润如许,秦灼走进去,感觉每步都要生涟漪。在看见萧恒前,他先看见被烛台照亮的铜盆,一条手巾浸着,盆内血水粼粼。
萧恒包扎肩膀的伤口——不是腹部,他又添新伤口了。但他没有离开白玉台。
也就是说,这件事,他并不打算瞒着秦灼。
秦灼扫了一眼,见案上还有不少瓶瓶罐罐,空气中也氤氲着色彩复杂的古怪气味。秦灼迈上前,从他手中夺住绷带,说:“松手。”
又警告道:“你是让我上药,还是叫阿玠过来。”
萧恒没有反抗,把绷带交给他。
他肩头有不浅的一处裂口,再深一些就得见骨。秦灼难免皱眉,单刀直入:“你找郑挽青要了什么方子?”
不等萧恒回答,秦灼已经揭开一个盅子,露出里面蠕动的青虫。
“给阿寄治手用不着这样的毒吧。”秦灼吐出两个字,“长生。”
萧恒沉默一会,说:“你听说过‘不灭’吗?”
秦灼只觉这名字有点儿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确切出处。直到萧恒继续解释:
“取长生蛊再炼,能得不灭蛊。服后一年,筋骨尽软,瘫如废人。再过一月,仅能言说而已。”
多年前的影像从秦灼眼前闪现。
二十年前,他询问岑知简是否还有延寿之法,岑知简给出了这个回答。
岑知简说:饮食不能自主,便溺不能自控。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接受如此苟活。所以岑知简选择自尊体面地走向死亡。
这时,萧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时辰要到了,用这个,能再争几年寿数。”
秦灼看了他一会,似乎是赞叹:“你好大的本事啊。”
时隔多年,这语气还是格外熟悉。萧恒顿一顿,解释道:“我去年打西琼,一是因为樾州之事,更重要的是,西琼和齐国已达成一个成熟的联盟。拔掉西琼,就斩断齐国突入东南山区、进而切断永安运河的可能。以齐国素来做派,樾州和谈只是一时之宜,西琼除掉后,他们一定会转而联合北狄北越部族,形成新的军事力量剑指中原。新的消息来报,北方部族已经在边地骚动了。”
秦灼问:“所以呢?”
萧恒道:“所以,我只要再抢一年时间。只要一年之内打过庸峡拿下洛城玉城两个军事重镇,齐国十年将无兴兵之力。阿玠以后不管是想厉兵秣马还是修生养息,都会容易很多。”
说到这里,他深吸口气:“但如果我这时候死了,大梁难免会陷入恐慌。郑绥之后,还没有培植出一个足以力挽狂澜的将才,三大营也有青黄不接的问题,而且民间对我的神化太严重了……我一死,齐国一定会趁势撕毁和平条约,联动各部族挥兵东进。阿玠对军事的把控远远不够,又是新君继位,要打这一仗,很艰难。”
“抢完这一年,之后呢?”秦灼冷冷道,“你是咬舌自尽还是一刀抹脖子?”
萧恒摇头,说:“我想多陪阿玠一段时间。”
“我死了,长安城就真剩他自己了。哪怕我瘫了废了,只要有口气,对他来说,总还有人能靠一靠,总还有个地方,能让他做个孩子。”
秦灼听着,把他肩头绷带勒紧,盯着那血迹做出评价:“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改了。你是真不把自己当条命啊。”
萧恒任他动作,不叫痛,也不讲话。
秦灼丢开手,萧恒的血气无可避免地濡湿了他的手指。这触感很引人厌恶,也有点谙熟的意味。就像只有梦魇里才会出现的故人——那你到底渴不渴望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