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9)
萧玠一惊而醒,先看见怀里一个扎两揪的小脑袋,脸蛋往他颈边拱。
萧玠笑着搂住她,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垂帘外响起崔鲲的声音:“家里就要没大人,只能领她来你这儿。”
萧玠只穿件寝衣,更不好当她的面更换,便一条手臂拢过旭章,倚枕问她:“你干什么去?”
崔鲲从桌边坐下,似乎在嗑瓜子,道:“殿下忘了,臣是潮州刺史,这次是回京述职。在京中已经逗留一月有余,再不回去,岂不就成了尸位素餐的昏官?”
萧玠问:“她爹呢?”
崔鲲道:“她爹不是去督察么?”
“督察?”
“是,火炮甲营不成,但其他的不能耽搁。如今放眼朝中,可堪托付的年轻将领也就郑宁之一个。陛下转授他忠武将军的衔,外派他去监管。”崔鲲听得帘里沉默下来,察觉不对,“怎么,你不知道?他没和你说?”
帘中仍是一片寂静。
“他还让我转交一张宝塔图纸,我给你放桌上了。”崔鲲忍不住问:“你俩究竟怎么了?”
帘内窸窣动了一下,萧玠问:“他伤好了?这样着急赶去,再复发怎么办?”
崔鲲又嗑一枚瓜子,“殿下,这是国事。”
听着那人又不说话,崔鲲道:“他过两日就动身,你不去送送他?这次带兵不比其他,很机密,十年八年不回来也有可能。到时候挈妇将雏地回来,也有可能。”
萧玠声音似乎有些哑:“你是他夫人,他去挈什么妇?”
崔鲲哦一声:“忘了告诉你,我俩和离了。”
话音刚落,帘里一下坐起个人影。
萧玠紧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临行之前。”崔鲲道,“小郑心有侠义,先是借婚姻助我入仕,后来怕我一个人担不住流言,又是几年没有和离。五年之内,君子之交,秋毫无犯,放在天下男人里也算是奇闻一件。现如今臣也算站稳脚跟百毒不侵了,实不忍继续耽误他,各放自由之身罢。”
萧玠问:“耽误?”
崔鲲道:“万一他有心上人呢。”
萧玠只是默然。
她将女儿送来,辞行完毕,功成身退。崔鲲远去的脚步声里,旭章窝在萧玠怀中小声叫道:“阿耶,阿耶?”
萧玠回神,垂首问:“什么?”
旭章小脸埋在绣枕上,深深吸一口气:“阿耶的枕头好香呀。”
萧玠笑了笑,从枕下摸出一只香囊。是以降真香为君配的一只,这几日刚刚做好。
旭章忙抱在手心,“就是这个味道,戴在身上就是一身阿耶的味啦。”
童言无忌,却戳中了萧玠几分隐晦心事。他将那香囊搁远,道:“小孩子戴不得的。”
旭章问:“那爹能戴吗?”
萧玠笑笑:“得看看你爹愿不愿意。”
说起她爹,旭章想起什么,抓过自己腰间的小囊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瓶。萧玠一看就晓得缘故,问:“爹给你的?”
旭章道:“爹说这个治咳嗽,要阿耶多吃。”
萧玠接在手里,小小的一瓶,叫旭章在怀里揣久了,带着淡淡温暖。
自己不肯讲一句,非要女儿做青鸟。
见旭章眨着大眼睛等他,萧玠便打起精神,笑问:“就这点,吃完了呢?”
旭章道:“爹熬了好多好多,吃完还有的。”
萧玠笑道:“你当爹是个无底洞吗?叫阿耶怎么掏都掏不空的。”
旭章脸贴到他怀里,小声道:“反正每次阿耶想要什么,爹总能变来。”
是吗?萧玠回想,发现似乎真是如此。郑绥对他从来有求必应。
那这次,他怎么没把自己变过来?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崔鲲辞京,郑绥动身。
自始至终太子未曾出面。
郑绥去东宫拜见,瑞官抱歉道:太子清早去白龙山祭奠阿子,还未回宫。
现在不是阿子的生日也不是忌日。郑绥明白,萧玠在躲他,便告辞走了。
郑绥晌午出宫,下午出行。
火炮乙营的统率共有两人,一个是他这个后起之秀,一个便是威名赫赫的老将赵荔城。两人行进路线不同,便分别前行。由于火炮乙营驻扎西南,且驻地隐秘,郑绥便未带车从,一个人转水路前进。
行船的是一双夫妇,船舱分隔两室,正好能住两家客人。船上靠水吃水,丈夫掌船,娘子采菱,这时节红菱正好,积满一甲板。舟娘子一个人忙活不过来,郑绥便出舱帮忙。
舟娘子笑道:“听郎君口音不像南方人。”
郑绥道:“老家在崤北。”
舟娘子奇道:“都说崤北苦寒,结冻的河面走人马都够了,郎君这活倒做的利索。”
郑绥笑道:“去吴州住过一段。”
他接过短刀,把根茎拢成一把切断,问舟娘子:“放篮子里么?”
舟娘子啧然:“郎君果然是个过日子的。从前不少北方的客人也来帮手,把菱秧全当草根扔了,却不知这才是美味。郎君自家也做菱秧丸子么?”
郑绥把切好的菱秧放进篮子,继续动刀,道:“家里的不吃荤,只煲过汤吃。”
舟娘子道:“这就是你外行了,你拿豆腐荠菜和菱角菜切得细碎,再取鸡头菱磨粉调匀,做素丸子,比肉丸子还要鲜。”
郑绥笑道:“受教,我一会找纸笔记一记,还望娘子不吝菜方。”
舟娘子笑着捋袖:“有郎君这样的相公,家里娘子有福气。”
郑绥手中一顿,解释道:“不是,家里有个兄弟。”
舟娘子啊呀一声,笑道:“冒犯冒犯,我瞧郎君的年纪如何也当成家立业了。”
郑绥一笑,不再讲话。
今日菱角丰收,靠岸休息后舟娘子便预备做菱角席,正要往舱中取锅瓢,便听艄夫在船头道:“客满了,两间舱房都有人,再住不得了。”
接着是女孩脆生生道:“我爹在,我们和爹挤一间。”
这女孩声音甫出,舟娘子便听哗啦一声,扭头见一串菱角从郑绥五指间松脱。他神色不可置信,脚步却极快,生风似的跑过船舱直奔船头,踩得船身一阵地动山摇。
舟娘子忙跟过去,见一个水碧裙子的女孩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郑绥大腿。
她身后,一个穿月白衫袍的年轻人拂帘钻进舱中。
郑绥见着来人,一愣,道:“你来了。”
那年轻人静静看他一会,忽地笑了,笑得比水面都温柔。他从袖中拿出一根躞蹀带递过来,说:“我来还郎君的腰带。”
第116章
躞蹀带交到郑绥手里时,萧玠没有立即松手,叫那条腰带变得像一条绳索,把两个人都绑住了。郑绥想拉走,萧玠仍死死捏着另一头,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泪水般的委屈。
郑绥一下子夺不动了。
舟娘子知情识趣,退出舱中。萧玠手指这才松了力,叫郑绥牵去舱室里。
一关舱门,旭章当即仰起小脸扁嘴:“爹,你怎么也要跑?”
郑绥抱她坐下,叫她坐在膝盖上,道:“爹得去挣钱,不然怎么养太阳呢。”
自从见面,萧玠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开口问:“伤怎么样了?”
郑绥笑道:“这么长时日,早已大好了。”
萧玠道:“我瞧瞧。”
郑绥仍推拒:“太阳还在。”
萧玠道:“她早晚要懂事,得知道你吃的哪口饭。”
他这番话说得不容置疑,旭章已乖巧地从郑绥膝盖上滑下来。郑绥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站起背过身,将外袍解开。
他后背一袒露,旭章当即搂住他的腿哭起来。郑绥忙抱她在怀里哄,好一会,方听萧玠倚着案凉凉道:“你晓得了吧,你受伤,有的是人伤心。这样带伤跑走,更要伤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