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62)
庞公林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居然没人告诉萧玠当时情形。不管是秦灼,还是秦寄。
他道:“梁太子,叫这么多人当瓷娃娃似的护,你有福。”
萧玠道:“回答问题。”
庞公林抱紧儿子的身躯,说:“秦寄渎神,入光明祠受审。秦灼强保他七天,来调查光明神像一案,短短七天,他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七天里,秦寄死不悔改,甚至扬言你们本宗是邪教,声称要废除血祭。”
他蜷缩在地,却捕捉到萧玠瞳孔收缩的细微变化。他说:“梁太子,你应该知道宗教在南秦的力量,那是人心的力量。极端的时候,甚至能越过君主的力量。秦寄收押的第四天,金河的试刀口决堤了。这在百姓眼里就成了神明之怒,民怨沸腾,要秦灼处死秦寄。最后是他们的大宗伯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在试刀口举行金河祭。”
萧玠脸部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庞公林看在眼里,忍痛笑道:“看来你知道南秦的河祭是什么。把人割开手脚,扔到河心里放血。也就是把他交给你们所谓的光明神,由神来定夺他的生死。如果半个时辰后,他还能活着走出来,前罪往孽一笔勾销。据说几百年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结束河祭。”
但秦寄做到了。
庞公林说:“他命大。宗主怕形势有变,让我以使者名义在金河边陪同。自始至终,秦公没有出现。没想到他为了平息众怒,拿自己唯一的儿子做弃子。都说虎毒不食子,你说这秦少公是投了个什么胎呢?”
萧玠一下子站起来。
鲁成器连忙搀扶他,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想象中的剧烈波动。萧玠说:“继续审问,该撬的东西全部撬出来。留着他的命。我要用他新鲜的心肝来飨诸天英灵。”
他快步走出帐外,几乎走到月亮底下,浑身汗意被风一刮,居然透骨地冷。
秦寄是个敏锐的孩子,他可能探查不到全部真相,但一定能分辨亲人的态度。
他对段映蓝维护至此,说明段映蓝对他十分疼爱。而段映蓝真要杀他,他也不可能没有丁点察觉。
萧玠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可以对你柔情蜜意,也能对你痛下杀手。连他都想不明白,置身其中的秦寄怎么想得明白?他要陷入怎样的挣扎漩涡,是自欺欺人还是自厌自恶?在那之后他被放逐远走,段映蓝又不是归属,他的父母来处都不要他,他能到哪里去?谁还能当他的归处?
浑浑噩噩间,萧玠抬头,看到不远处秦寄的帐篷,和自己的比邻而立。【……】
如雷击顶。
原来他的出现,就是一种求救。
有一股胜过长生的痛意从心脏往外一口一口啃噬萧玠。他赶紧扶住膝盖不至于跌倒,缓缓歪坐草地上。月光凝眸向他,像樾州群狼包围的夜晚,少年冷静热烈的眼睛。
【……】
萧玠蜷缩起来,几乎无法动弹。好一会,被痛觉淹没的视觉听觉才渐渐恢复。他看到赵荔城半跪面前,在火把下环抱摇晃他,脸上神情除担忧外,还有出乎意料的严峻。
一种不祥之感攀紧萧玠心头。他问:“怎么了?
“段藏青跑了。”赵荔城道,“段元豹和秦少公也不见踪迹。臣已派人追捕,请殿下召集东宫卫及火炮营全部军官,共商此事。”
第157章
骑队追击的马蹄声往远方跑去时,数名军官围聚萧玠帐篷。两个负责看守的士兵也跟进来,一见他,立即抱拳跪倒,叩首道:“卑职罪该万死!”
“都起来。”萧玠无意追究,“段藏青是谁放走的?”
两名士兵面有难色,道:“是……是秦少公把我们打晕了。”
赵荔城递过一物:“放马处找到一只酒囊。”
萧玠接过一看,的确是秦寄的东西。
郑缚急道:“我说什么?南蛮竖子多端诡计,只怕他阻拦行刑,就是盘算着今夜这一劫呢!殿下待他再亲厚,在人家心里只是一个外人,段藏青既是他的娘舅又是他的丈人,他能舍得让老婆从此无父无母吗?”
萧玠仍未做声,脸色却已煞白。赵荔城见此忙道:“殿下莫急,老臣看此事尚未定论。”
军官们大多家在西南,常年经受西琼侵扰,对其不可谓不痛恨,也叫起来:“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有人专门栽赃?”
“这只能证明秦少公来过,有过袭击动作,但不能说明段藏青就是他放走的。”赵荔城道,“臣派人清点马匹,发现少了两匹马。分别派人沿蹄印追踪,发现两马一西一南,方向完全不同。”
“说不定是作疑兵之用。又说不定各自奔路,再去哪里汇合碰头。三个人一块跑,一个落网全落网。段藏青没那么蠢。”
“不止。”赵荔城道,“臣亲自去放马处看了一圈,除失踪三人外,还发现了第四个人的脚印。臣已经派人拓印下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页抖开:“前翘后方,花纹平实,是东宫卫军官所穿的六合靴。右脚有轻微拖曳痕迹,他的右腿有伤病。靴底八寸,个头将近五尺,身材中等。”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大抵是惊异愤怒之色。
赵荔城环视帐中诸人,最后落在几位东宫将领身上,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位将军,你先脱靴吧。”
被指的是东宫前卫率刘永元,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他闻言一愣,赵荔城笑问:“怎么,靴子卡脚?来两个人,帮这位将军松松鞋。”
火炮营两名统帅当即上前,按住刘永元为其脱靴。赵荔城比对过靴印后,问:“这位将军右腿受过伤吧?”
东宫后卫率也在侧,答道:“是,刘卫率骑马跌过,伤过右脚。”
赵荔城点头,“那就是了。放马处的右脚印有轻微拖曳痕迹,是他无疑。刘卫率,三更半夜,你不好好睡觉,到段贼处干什么去了?”
刘永元道:“卑职见秦少公行为鬼祟,跟踪前去。”
这时,默然许久的萧玠突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刘永元道:“秦少公打晕两名看守,放了段贼,两人相约各奔两路,避过风头再碰面。”
萧玠问:“他们约定在何处碰面?”
“那时候马叫起来,卑职没有听清。”
赵荔城在一旁笑起来:“这马叫得蛮是时候,让你把其他计策听得一清二楚,偏偏没听清关键之处。”
萧玠已经恢复平静,走上前去,手按在刘永元肩上,“秦少公是打晕看守后,直接放走段贼吗?”
刘永元忙道:“不是,他先喂段贼吃喝,再放其上马。走得匆忙,把酒囊落下了。”
赵荔城半个身子挡在萧玠前面,呵呵笑道:“这么看来,南秦少公也是个奇人。留下这么大个物证,生怕殿下不追究他。”
刘永元道:“此子素来得殿下青眼,宫闱都闹过,想来恃宠而骄,不把这事放在眼里。”
“原来是本宫之过。”萧玠道,“按你所说,秦寄来救段藏青,不急着放人,先要段藏青吃饱喝足再上马。性命攸关之际,他却想先饱段藏青的口腹,你觉得讲不讲得通?”
刘永元脸色很不好看,支吾之际萧玠声音响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眼看秦寄放走段藏青吗?”
刘永元咬牙道:“是。”
“很好。”萧玠道,“既如此,你为什么没有阻拦,又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禀报?”
刘永元呼吸一粗,身形猝然要动,却被警惕许久的赵荔城一把拧住。萧玠探出一只手,仔细摸过他的颧骨,摇头道:“不是面具。”
赵荔城道:“烧热炭来!”
又上来两名统领,将他四只手脚全部压实。赵荔城看向萧玠,“殿下,这不仅仅是里通外国之事了。西琼人三番四次把手爪伸到殿下身边,社稷大险!”
刘永元放声笑起来:“若非秦少公日夜守在你身边,东宫任职一年,我岂能没有得手之时?我还真不明白,对你这样杀母灭族的仇敌,他为什么处处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