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20)
他边系裤子边对萧玠说:“我要吃饭。给我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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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积云呈一种雾状散落天际,君水之畔的土地浸汗的皮肤一样格外湿黏起来。
郑绥手里端着饭菜,炊饼仍冒出刚出炉的白色热气。他要迈进帐中时,听到有人对面走来的脚步声。
他看到一个神情漠然身穿官服的女孩子手捧一只盛放衣物的托盘走来,问他:“崔刺史没在帐子里?”
郑绥的回答模棱两可:“她最近有要事。”
虞仙翚得到答案后并没有走开,而是审视郑绥眼睛,嘴里却在关切:“郑将军的嗓子怎么了?”
郑绥道:“行军心焦,长时间顾不上吃水,倒了。”
“倒了嗓子是要好好保养,不然这辈子很难变回来。”虞仙翚问,“郑娘子来了,将军不去见见女儿吗?”
郑绥的面部肌肉发生了一种很古怪的走向。很难理解他听到郑旭章会这么紧张,但虞仙翚理解了。
她并不细腻的手落在那堆丝织物上轻轻摩挲,只说:“等使君回来告诉她,我做好了新衣请她试穿。”
嘱咐完毕,虞仙翚瘦小的身影一只蜷居的小兽一样隐没在黑夜里。郑绥冲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像一个猎人,也像一个钻入圈套的猎物。他站在靠近帐篷的位置,夜风掀动帐门,缝隙间泄露出萧玠伤心的鼻息声。
郑绥手中炊饼的热气已经完全冷掉,变成一层霜类物附着在饼面。他闪身进帐。不一会帐中响起少年咀嚼吞咽粮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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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水犒军早已结束,萧玠却仍原地逗留三日之久。有人推测他要把这片旧地建成一座软禁南秦少公的新牢,有人嗤之以鼻,哪有囚犯吃饭喝水都要狱长哄的?天心深重,不要嚼舌。
没有人再去纠正这等同谋逆的语病,奉皇二十二年萧玠在樾州人心中的位置和玉升年间萧恒在潮州人心中的位置别无二致。这对此前任何一代王朝来说都是会引发储位废易的大震动,但对于本朝而言,皇帝甚至比任何人都要乐见这一点。
当场所有人都承认,君水这条樾州的母亲河见证了萧玠帝王城府的初次显露。强压孔如期只是一个序幕,高潮要在这三天淋漓尽致展现后趋于尾声。三天里萧玠从容自如,和文官商讨樾州复建,和武官商讨守备完善,还在间隙看顾秦寄吃饭上药。哪怕他明白,秦寄留在这里是一种外强中干式的自投罗网。这对萧玠来说是一种情感支撑。秦寄以及他代表的母系符号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这座将倾大厦抢修完毕前最关键的三根支柱之一。它、旭章和真相一起支撑萧玠以毫无破绽的平静度过这三天,在第三天的夕阳落山之际迎来崔鲲烟尘阵阵的马蹄。
崔鲲在萧玠摇晃相迎的脚步中跳下马背,向他单膝跪地,“凶犯已经获擒,请殿下召集众员入帐议事。”
萧玠搀扶她起身,说:“还是咱们几个人先行商议吧。崔鲲、狄皓关、郑绥、东方彻、虞仙翚进帐,其余人各去做事。还有,把所擒凶犯押进来,我有话要问。”
进帐后东方彻仍有些不明就里,“凶犯?是当初试图行刺的凶犯?可这风口浪尖上,他们敢再次作案?”
萧玠从当中一把太师椅坐下,叫道:“鹏英。”
崔鲲会意,解释道:“臣从委蛇山率队回城前,在驿馆留下一口棺材,托主人切莫声张好生照看。同时,臣也在附近留下一支伏兵,等候是否有人意图开棺。”
“使君觉得,会有人做出辱尸之事?”东方彻越问越晕,“可出行人员并无伤亡,连汤犯都毫发无损。使君,这是谁的棺材?”
崔鲲转过头,轻声道:“郑将军,请大伙瞧瞧你的真面目吧。”
一旁,带刀侍立的郑绥五根手指从脸上一揭,揭下一张面具,露出一名樾州营军官的脸。
别说东方彻,连狄皓关都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崔鲲道:“黄岩峰行刺后,向我认罪伏法。一行之中只有郑绥中毒,汤惠峦却身体无碍,说明凶手就是奔着郑绥来的,用毒是为了削弱其武力能让黄岩峰一击得中。黄岩峰出现在郑绥的乙号房中,但他供词所述,怕出失误多次确认是汤惠峦所住的丙号才敢进房。”
东方彻道:“使君之前讲到,是火长岳成仁偷换门牌。”
“在这里,臣罪犯欺君。”崔鲲向萧玠拱手,“臣之前说,是郑绥发现门牌有误找出凶手。其实发现这件事的不是郑绥,是臣。”
“臣在第二天赶到现场,发现郑绥的门牌仍是乙号。说明有人偷换门牌,并在黄岩峰行刺后再次改换回来。臣按照时间排查,找出岳成仁。”
萧玠道:“然后岳成仁自尽身亡。”
“是,但这时候,臣并不知道岳成仁是否把情况汇报给他的上峰。所以臣做下两个套子。
“一个就是带队凯旋,让郑绥功成出面,对方一次行刺不成,必然会再次出手。就这样套到了丁逢源。但丁逢源反咬一口,咬死在秦少公身上。这个套子废了一半。这时候第二个套子就能派上用场。
“假扮郑绥的副官故意露出破绽,让真凶对‘郑绥生还’这件事生疑。此后,其一定会派人回到委蛇山,探查有没有郑绥的尸体。这就是臣留下棺材和伏兵的原因。”
东方彻惊疑,“这凶手一而再再而三,只为置将军于死地。可郑将军战功赫赫、颇有人望,谁和他有此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要君子十年为报。”萧玠神色淡淡,声音却如平地惊雷。
“虞娘子,你以为如何?”
第132章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虞仙翚身上。
那个清瘦的女孩穿着略显阔大的深青官袍,脸色依旧洁白如霜。她的声音像她的脸一样清淡:“殿下之意,是我要杀郑绥。”
崔鲲依旧面向萧玠,没有转身看她,“岳成仁被我在驿馆盘查出来后当场自杀,他把毒药镶在后牙里。虞成柏虞山铭所训练的军队,行刺时有以牙□□的旧习。”
“还有呢?”虞仙翚没有恼怒也没有争辩,她追问的声音如同梦呓,“不少死士都有牙里□□的手段。使君还用什么做我的罪证?”
崔鲲道:“还有再度行刺的丁逢源。”
东方彻惊道:“丁逢源不是西琼人吗?在他尸身上找到了西琼的马面刺青。”
“他是西琼人。这就是另一桩大事。”崔鲲道,“东方长史应该知道,虞氏当年抄家流放,因为除谋逆之外,还有一桩大罪。”
“阿芙蓉买卖。”东方彻浑身一竦,“难道西琼也跟阿芙蓉有关?”
崔鲲道:“根据账目清算,柳州罂粟数目虽然庞大,只够供养半条阿芙蓉作业运转。也就是说,除柳州之外,一定还有一个极为庞大的罂粟种植园地。这几年大梁重压之下,依旧一无所获。所以陛下怀疑,这个未知的罂粟园不在大梁,而在境外。
“从目前的线网看,虞氏的阿芙蓉交易和齐国有莫大干系。但各位知道,齐国地旱土酸,很难种植罂粟。也是祸兮福兮,公孙兄弟在州府留下的文书中,有一些和西琼交涉的函文,语中不明,指向模糊。我找到几个戴罪立功的黑膏管事,他们看出,这就是商议阿芙蓉出口倾售的信件。
“也就是说,和虞氏做阿芙蓉交易的,除了齐国,还有西琼这一暗中的客人。”
东方彻大惊,听崔鲲继续道:“得知此事之后,我又叫人追查丁逢源的来历,发现他并不是在奉皇二十一年樾州之乱后才潜入梁境。此前五年,他都以‘丁见愿’的名号沿永安运河南段行走,而丁建愿,正是虞氏阿芙蓉案在逃主事之一。”
崔鲲没有转身,声音有些抖动的痕迹:“等你任职织造,他也回到柳州。他去找你。”
虞仙翚脸上没有波澜,“他是去找我,也表明愿为我效力。但使君也清楚,我不会沾手阿芙蓉这等祸国殃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