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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99)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郑绥的抵达像太阳一样照亮菊崖县,战争的乌云暂时退散,死亡的雨水也从洼地里晒干。安抚群情的间隙,他也花费了大量时间来安抚精神恍惚的萧玠。翌日清晨,东方彻终于等到那扇紧闭房门再次打开,郑绥轻手轻脚掩门跨出,臂弯搭一件衣服,东方彻认出是萧玠血污的外袍。
  郑绥向他颔首示意,“劳烦给我找点皂角。”
  东方彻忙道:“将军稍候,我叫人来做浆洗。”
  郑绥却拒绝,“殿下贴身的衣物不爱让旁人经手。”
  东方彻这才发现,那团衣物下露出一片欲迎还拒的丝织物,应当是萧玠换下的亵裤。他知道郑绥不是萧玠的外人,但没想到已经亲近到几乎内人的地步。接着郑绥说:“我这里有一幅旭章的画像,劳烦明府搜救百姓时帮忙找找。”
  东方彻忙说:“下官只是县丞,担不起将军如此称呼。”
  郑绥声音温和,但带一股不容抗拒之力:“尤县令殉国,地不可一日无长,殿下令旨,任命你为新任县令。”
  东方彻谢恩,接过画像,认出是萧玠走失的女儿。但朝野并未听闻皇太子立妃之喜。
  东方彻有些疑惑,“这是……”
  郑绥以为他不认得,道:“是我的女儿。”
  东方彻更疑,“但下官曾听娘子称呼殿下做……阿耶。”
  郑绥停顿片刻后说:“也是殿下的女儿。殿下怕扰动民心分散兵力,一直没有声张寻女之事。”
  东方彻有些茫然也有些恍然,那条亵裤轻薄的边角从郑绥臂间翘起,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东方彻想起之前有关东宫床笫的桃色传闻,大多无关女人。这两个人的关系雨夜中一条晦暗不清的连理枝蔓一样,突然被闪电照亮一瞬。东方彻彻底明白了。明白的这一刻他突然想到自己失散的妻子,想到之前晴和天气时自己帮她搓洗袜胸和亵衣的日子。有人给太子清洗身体和衣物,那她呢?她那么爱干净的女孩子,现在是在地狱挣扎还是尤胜地狱的人世间挣扎呢?
  他想告诉她我已经不怕血了,等回到樾州城我能够翻过所有尸体寻找你,这次我来杀鱼给你煲汤补身体。我一定会找到你我死也会找到你。求求你千万千万活下去。
  ***
  有郑绥抱着,萧玠安安稳稳睡了一天一夜。他再睁开眼,透入窗内的天光半明半暗,半明半暗的天光被郑绥挂在床边的铁甲遮挡。这段时间他对甲胄感到恐惧,但这身披挂却像一座靠山让他安心依靠。
  郑绥不在,萧玠知道他去料理战后事宜,也撑起身体去穿鞋。脚上清爽,没了木刺在内的异物感,萧玠知道郑绥帮他洗过脚了。
  这时候郑绥推门进来,手里端一只粥碗。他惊讶郑绥这么高大的身体,脚步居然比猫还轻。
  郑绥见他坐着,一愣,接着笑问:“醒了?正好吃点饭。我叫人煮了粥,你将就吃些。热水烧好了,吃完饭洗澡。”
  萧玠说:“我不要紧。你是怎么来的,带了多少人?公孙冶麾下有没有逃窜的士兵?还有州府,还在他哥哥公孙铄手里,现如今……”
  郑绥温声打断:“先吃饭,我慢慢和你说,好吗?”
  萧玠接过粥碗,慢慢搅动。搅着搅着他突然手腕酸楚。郑绥赶来是樾州的幸事,但对自己萧玠说不清是好事坏事。他来了把自己的力气骨气全抽走了,他好累啊这个肩膀他好想靠一靠。不能靠靠了这辈子起不来了。但,只靠一下能怎么样呢?
  萧玠深吸口气,动用最后的毅力舀起一勺粥,这时候郑绥说:“我喂你吧。”
  萧玠低着头,想掉眼泪,但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郑绥从他手中拿回粥碗,轻轻吹过后喂到他嘴边,说:“本来想给你做碗醪糟鸡蛋,但县里……”
  “鸡蛋你们先吃。”萧玠说,“你们要打仗。”
  “我带的军粮足够。”郑绥说,“这次樾州遭此大难几无抵抗之力,因为这个月初,齐军再次突击西塞,西边的军队都赶去支援。西塞大张旗鼓,陛下想过是疑兵之用,便调动临近折冲府兵把守各大隘口,没想到……”
  没想到齐军从天而降,突击腹地之中的樾州。
  萧玠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郑绥摇头,“军中尚无定论。樾州虽然地处西南,但并不与齐国接壤。现在最大的可能,是齐军穿过齐国东南的大沼,抵达樾州西北的委蛇山群,在此埋伏多日。”
  “我不这么认为。”萧玠说,“齐军骑兵众多,声势浩大,不可能潜伏多日还不声不响。而且委蛇山蛇虫鼠蚁无数,更有瘴毒,从没有人能活着横穿过来。你找舆图来,我们一块看看。”
  “东方彻说你三个日夜只合了半个时辰的眼。”郑绥劝道,“你先休息,我已经来了,我来了就不会让樾州送在齐贼手里。”
  郑绥说着把粥再次递到萧玠嘴边,这种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态度让萧玠想到父亲。萧玠问:“陛下知道了吗?”
  郑绥想了想,说:“樾州之难肯定知道了,但没有亲自赶来,你在这儿陛下大抵不知道。”
  “事情过了,别让他知道。”萧玠补充,“他身体并不好。”
  郑绥应:“好。”
  快把粥吃完时,郑绥举在半空的勺子突然不动了。
  萧玠问:“怎么了?”
  郑绥深吸口气,颤着嗓子说:“差点就晚了,我差点就来晚了……对不起,你的手还痛吗?”
  萧玠这才想起手上包扎的剑伤,也想起郑绥执意要喂他的原因。原来是他手伤了。但萧玠差点把这事儿忘了,只有郑绥问他才想起痛,跟那天看到郑绥他才感觉痛一样。
  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但萧玠现在毫无探究的气力。萧玠说:“只有你来了,你来得刚刚好。你是收到了我的书信吗?”
  郑绥摇头,“没有,但我收到了一封密函。我出京的时候陛下告诉我,齐国内部有我们的线人,并交待我往来的路子。但为保证其安全,只由他们对我们进行单方面传讯。我就是收到了一个代称‘抱香’的密函,上面只有四个字,樾危速救。”
  萧玠想起萧恒曾讲过,他已经发展起一支以“目”为名的线人队伍。他想到郑绥的行军路线,又问:“怎么没直接去樾州州府?”
  “在路上收到公孙冶带兵攻打菊崖县的消息。”郑绥说,“他们说太子在这里。”
  萧玠安静了一会,说:“樾州刺史被杀了。开春地方官吏进东宫问对时我见过他,是个踏实肯干的人,陛下对他很称赞。东方彻说菊山开垦之事,陛下打头之后都是他在做。”
  萧玠说他做的不错,最后变成一架白骨让蝇虫叮咬啦。
  他双手交插着,一段时间里再没任何动作。光穿过窗户投在萧玠脸上,是一块静止深刻的白瘢。但郑绥看到包裹他手掌的纱布上有鲜血绽开,他的手指甲也渐渐由红泛白。他在用力,也在忍耐。
  郑绥不说话,放开吃空的粥碗,小心翼翼避开白纱去握他的手指。萧玠的指腹变得粗糙且无弹性,像几截雨水浸泡后又曝晒的树根。
  萧玠说:“我想洗澡。”
  “你现在不能沾水。”郑绥劝道。
  萧玠像没有听到,抬起头问:“你能帮我洗澡吗?等你不忙的时候。”
  他的神情像个无知的婴儿。
  郑绥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傍晚,郑绥把所有帷帐拉起来,亲自给萧玠擦洗。过往的一切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有樾州的血迹也有玉陷园的雨迹,萧玠只有在私密空间和亲密之人面前才肯展露身体。郑绥把热水哗啦哗啦倒入木桶时萧玠解开衣带,热汽呈云状弥漫,萧玠苍白的皮肤被沾湿后变成一种浓稠的乳白。他微微弯腰,郑绥没有注意这是个脱掉亵裤的动作,他的目光完全被萧玠背后尚未愈合的刀伤吸走了。
  郑绥紧着嗓子问:“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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