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18)
汤惠峦对外是樾州惨剧的祸首,黄岩峰更认定他是害死黄岩云的真凶,未能杀他成功,本该义愤不平,怎么一见萧玠竟哭成这样?真的是知法犯法羞愧难当,或者死到临头终于害怕了吗?
东方彻一头雾水,听见上首轻轻一响。萧玠举起杯盏,淡淡道:“既已拿下,择日军法处置,勿扰大家的兴致。诸位,满饮此杯。”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开怀尽兴。萧玠由东方彻搀扶入帐,又叫人取温水给他擦脸。
萧玠持素数年,长期不沾荤酒,稍饮些许便已薄醉。东方彻扶他上榻,笑道:“果然郑将军回来,殿下也开颜不少。”
萧玠倚在枕上,犹在笑。嘴唇哆哆嗦嗦,笑都笑不成个。
东方彻递给他热手巾,想到什么,“瞧将军素日是个海量,今日竟也吃得大醉。还是两个侍卫扶回帐去的。要不要找人瞧瞧?”
萧玠却道:“他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可瞧的。”
东方彻又想起一事,“殿下将汤犯安置在何处?”
萧玠道:“挨着左值房。他到底是罪人,等事情过了,再叫禁卫送他去齐国。这样稳妥。”
“是。”东方彻应一声,“臣还以为今天,殿下要宣布为郑将军加封柱国的令旨。”
萧玠两道眉毛刮风的君水一样微微一抖,在东方彻没看清时涟漪已经散尽。他笑了笑:“陛下圣旨未达,我提前公布不合规矩。”
这个话题似乎叫他有些疲惫。萧玠半睁开眼看东方彻,笑着说:“明达,你连日劳累,早回去歇息吧。”
东方彻应是,告退出帐。帐内虚幻般的温暖一下子被夜风吹散,他的头脑也揉了薄荷凉油一样冷了一下。
萧玠郑绥的情状在他这个人夫眼里已无需言喻,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两个人今天别说私下,怎么连场面上都没多讲几句?萧玠今日饮的不少的情况下,郑绥怎么会吃醉?这么个有他在萧玠上马都不用认镫的人。
东方彻所有的疑问,都凝固成漂浮在萧玠脸上的微笑。它和萧玠的威仪一样具有说服力,最后一缕疑虑的重量也碎石般从肩头抖落了。今天亦是开怀畅饮的东方彻走回帐篷,吹灯上床,在战胜和平的喜悦里坠入梦乡。
今夜的梦乡像酒一样醉人,醉到一半,酒杯砰地被人打破。东方彻双脚一蹬从床上坐起,发现是从耳边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叱责声。
那些疑虑的碎石像被一双手拢在台上,要拼凑出雕像的本来面目。东方彻感觉有其中的一块卡在喉咙,随心跳往外震动。他披衣快步出帐,赶向那声响的源头——
离他不远处,郑绥的帐篷灯火通明。
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地,他在帐篷里看到清醒的皇太子,崔鲲陪在身侧,面无醉意。郑绥持刀在前,寒芒闪烁的刀锋下,是一张低阶武官的脸。
东方彻认出他,折冲府校尉官丁逢源。樾州人口死伤惨重,为抵御齐军,朝廷支援的同时也就地征兵。这个年轻人就是应征入伍,建立战功后被多次提拔。
东方彻问:“殿下,如今这是……?”
萧玠道:“崔刺史怀疑,返程遇刺,黄岩峰是为人鼓动。”
东方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黄岩峰不是要杀汤犯吗?他怎么出现在郑将军的帐篷里?”
萧玠俯身直视丁逢源双眼,“是啊,黄岩峰刺杀汤惠峦当夜,为什么会进了郑宁之的屋子,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丁逢源眼中黑光四射时东方彻尚未明了个中含义,萧玠已经迅速把手插进他嘴里。那排牙齿如同獠牙,咬合的瞬间鲜血已从牙缝流出,沿萧玠手面滚落在地。
东方彻这才领悟,这是一个防止咬舌的举动。
萧玠全然不知痛苦,脸上绽放着无比兴奋无比激动无比惨白的光芒。他用出奇的力量紧紧捏住丁逢源颚部,崔鲲要扶他包扎时也不肯撒手。他几乎是颤抖地呐喊:“谁让你来杀他……谁让你们借黄岩峰复仇的刀来杀他?说话!!”
丁逢源已经被冲进来的军官制住,几大统领甚至狄皓关也在,这几个人像分开一个凶手和遇难者家属一样,把他和萧玠强行拉开一段距离。东方彻看到他喉部振动嘴唇张开,像要作答,但同时东方彻也看到那邪恶的黑光再次从他眼中迸发,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来不及阻拦,萧玠太想知道答案丁逢源没咬断舌头的嘴太快了——
他高声喊道:“少主千岁!马面神赐福!”
丁逢源的齿关在话音结束后迅速合拢,那截舌头终于跟随激昂陈词被一支血箭从他嘴里射出来,目标明确地砸在萧玠脸上。像一块烙铁砸上冰块。冰一样苍白的萧玠轰然坠地。众人惊叫蜂拥而上。
这天是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十五,史书遗漏的角落,有一条断腕似的断舌,它在太子萧玠的生命传记里留下一个肝肠寸断的伤口。
第131章
丁逢源身死、秦寄被重兵看守的这个夜晚,东方彻在崔鲲口中听到部分真相。
黄岩峰行刺当夜,众人于一家驿站休整。他摸黑进入汤惠峦居住的丙号房,提刀之际却被郑绥擒拿床下。
黄岩峰刺杀汤惠峦却走错房间,这是个可笑又可怕的失误。郑绥出门,发现自己本该是乙号的门牌换成丙号。
有人换掉门牌,也就是说,有人要借助黄岩峰的仇恨误杀郑绥。
东方彻大惊失色,“什么人贼胆包天敢换偷天换日?”
“也是新征募的兵丁,一个火长,叫岳成仁。”崔鲲说,“他也在护送队伍里。只可惜,揪出他的时候,他就咬破嘴中毒囊自尽了。”
东方彻惊疑,“一个火长?郑将军身手卓绝,就算负伤,哪会叫黄岩峰得手?岳成仁此计也太过愚蠢。”
崔鲲道:“不止,当夜的饭食是岳成仁打理,给郑宁之饮用的药酒里加了闹羊花和茉莉花根。的确对他的外伤,但郑宁之贴身的香囊有白芷、当归,还有一味降真香,三者配合有麻痹神经的效用。”
她嘴唇紧抿,“这只香囊是殿下托我转交的,自入我手,未示旁人。其中有什么香药,岳成仁一个新兵怎么会知道?”
东方彻问:“会不会是他趁将军更衣时有所窥探?”
崔鲲沉思片刻,还是摇头,“殿下虽未言明,但明达也知道赠送香囊有一重什么意思。郑宁之是谨慎之人,为了殿下声誉也绝不会让此物离开视线。”
东方彻问:“使君之意……真凶在将军甚至殿下身边?”
丁逢源的叫喊之声从耳边响起,东方彻浑身一紧,眼前又是那个带太阳耳坠的少年冷峻的脸。
“那岂不是……”
东方彻深吸口气,还没询问,一个传令兵不经请示闯入帐内,急声道:“使君,丁逢源的遗言不知道让谁传扬出去,外头都说救殿下的甘郎其实是西琼少主南秦少公,狼兵是他带进的城。之前齐军也不是汤惠峦带路,是借的西琼的道才进的樾州!大伙在殿下帐前乱成一团了,使君你快去看看吧!”
***
东方彻赶到帐前时樾州官员跪满一地。有戴乌纱的文官也有穿铠甲的武官。暗沉的灰紫色天空把众人影子拉长,映在大地上像流窜四溢的脓血。他们敬奉萧玠,但选择用沉默打响这场逼迫战。这件事处理不好,萧玠在战时树立的威信的碑石会在樾州大地上碎为土灰。
东方彻叫道:“大伙先起来,赶紧起来!聚众相迫是要逼宫不成!”
樾州折冲府都尉把头盔取下,扬声叫道:“殿下对樾州有大恩,臣等绝不敢有任何犯上之心!只是血海深仇不报不能为人,如今罪魁祸首在兹,还请殿下将秦寄交出来,我们誓要平此大恨!”
一个人叫起来一众人叫起来,叫声通达天空,大片血云响起震颤的嗡鸣之声。东方彻扶不起这个搀不起那个,焦头烂额之际,帐子打开,皇太子披一件外袍走出来。
萧玠脸无血色,松开要搀扶的崔鲲的手,“请问诸君,要我交出秦寄是走的什么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