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95)
在他抱住我时,另一双臂膀在后将我们一起抱在怀里。我看着父亲年轻的脸,一下子笑了,又一下子哭起来。我突然明白,秦寄的缺席正是他送给我最后的礼物——我最幸福时期的童年返照。没有月亮,没有裂痕,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我们三个。
所谓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就是这样的一刻。
我埋在阿耶肩头,听到城头撞响的钟声,接着,是重叠宫门次第打开的声音。
父亲先松开手臂,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我抬起脸,离开阿耶怀抱。
父亲掐指哨了一声。
我听见一道清越马鸣,那匹年迈的白马如同云朵飘然而至。父亲左手挽过马缰,右手牵起我,而我的右手正被阿耶握在掌中。
我们一家三口走上这条静悄悄的道路,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尽头。
这是他们共同陪伴我走过的最后一程,为我余生留下一笔宝贵财富。我至今仍记得那天洁净无人的街道,街道上桐花香气鲜润欲滴。我记得阳光的温度,像掺杂金砂的微风。那时我已经知道,这也是他们当年的结婚大道,他们曾在这条路上并辔打马,奔赴我生命的起始之处。
我听到他们几乎重叠的脚步声,就这么意识到,自打走上这条遍布破镜碎片和覆水痕迹的情路,他们的每一步都作数。
阿耶送我们直至明山界碑处。
九月的山峰依旧鲜翠,天挂着云彩,蓝得很低,低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阿耶抚摸一把红马鬃毛,问:“是那匹马么?”
我看向我那老朋友,东宫卫南下时一并将它带过来。
我应:“是,红豆。”
阿耶把脸贴在马耳侧,嘱咐句什么,然后挽过马缰,交到我手里。
这意味着我们到了分别的时候。
阿耶看着我,像二十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襁褓里的我,神情有些惊异,也有些喜悦。他可能想到刚怀上我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压根摸不出来的小东西是怎么突然长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年轻人的。他像一个琴痴抚摸自己最得意的一把琴一样,把我从头到手抚摸一遍。
阿耶说:“我会去看你的。”
我知道他没有哄我的必要,问:“什么时候?”
阿耶说:“等你登基,等你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继位的语境下潜伏着父亲的死亡。我沉默了,阿耶反笑起来,“怎么,不想见我么?”
“想。”我说,“我下辈子都想和你在一起。”
阿耶又抱我一下,松开我时,看向不远不近站在一旁的父亲,喊他:“哎。”
父亲走上前,看阿耶从怀里翻出一件东西,说:“这个给你。”
父亲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我看向阿耶掌心,那儿躺着一只香囊。很奇怪的是,丝线一半老旧,一半明显要新一些,还有隐隐灼烧留下的痕迹。
我依稀辨认出香囊表面已经褪成铁锈色的几个绣字,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
见父亲没接,阿耶笑着说:“打开瞧瞧呢。”
父亲这才拿过香囊打开,从里面拿出红线捆扎的物什时,动作一下子凝固。他脸上,汹涌着大象无形的复杂含义。
我认出那是两束绾结的发丝,夹杂的白发显然不是年轻时候裁留。
阿耶说:“当年潮州的结发,其实我一直收着。但发现阿寄那晚,我恨急,把这东西铰了,扔炭盆里烧了。是子元趁我不注意,把烧了一半的香囊捡出来。只是那束头发已经烧光了。青丝已断情丝断,我本觉得这是老天告诉我,该放手了,我也觉得这些年我已经放手了。没想到……”
他叹息时,眼睛像两汪年轻的秋水,脉脉流转起来。
阿耶把那束结发放回香囊,递到父亲手中,说:“这东西我收了一辈子,该你了。但凡弄丢了,我就真不管了。”
父亲问:“丢不了呢?”
阿耶道:“那再说。”
阿耶没给答案,父亲却得到答案似的笑起来,说:“一言为定。”
阿耶的头似点未点,因为他只抬了抬下巴,把脸撇到一边。这是我熟识的他的一种神色,当年犹不解,长大知了事,才晓得原道是闺房之乐。
我们谁都不提,但心里明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生人作死别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这次分别前还约定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该是很郑重、甚至很沉痛的一件事。但他们两个表现的,轻飘到我俩只像出个远门,不日便归,会合有时。
我思索时,父亲已经将香囊珍而重之地收到怀里。他说:“我却没什么能留给你。”
阿耶笑:“谁说没有。”
他眼睛仍看着父亲,却对我说:“阿玠,你先过去。你阿爹一会就来。”
我省得,便迈动脚步,先行走到界碑处,面向属于大梁的那块草地。我看了又看,划归梁地的风景并无二致,树没有更绿一分,草没有更高一寸。如果哪天这块碑石坍圮,今日之我就是新的梁秦之界。我一半归秦一半归梁,但我归秦的血肉和归梁的血肉又有什么不同?
天很蓝,很安静,风轻轻响着,我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他们衣袍发出的簌动声。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告别,有没有亲吻、拥抱和执手相看泪眼,那不是我该探知的事。这时候我还是那个小小的萧玠,对紧闭的甘露殿门束手无策,只能等他们爱欲平息后,再向我扮演父母的角色。
等再听见声音,已是一段马蹄,父亲骑在云追背上,垂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阿耶已经骑上黑马,往太阳的方向去了。我便翻上马背,和父亲挨着,一起往影子的方向走。
走了有一会,我听见父亲轻嚯一声。
他还是拨马回首。
这个距离,我已经望不见阿耶,想来他也看不到我们。但我知道,他离去的身影仍嵌在我父亲视野之内。他不再回头或频频往顾的情态,他矫健如初或逐渐佝偻的身形,将是我父亲生命的走马灯中,最绚丽的一幅剪影。
我想父亲应当望到了尽头。
天边,阳光渐渐收束,金辉从父亲身上离去,像一个返老还童的法术消失。父亲鬓角褪色,体态萎缩,皱纹重新爬上侧脸。我年轻的父亲在阿耶离去后顷刻老去,我也突然长大。
我以己度人,感觉这场如梦佳期对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有些残酷。但我从父亲眼中,看到的却是浓厚的幸福。
我轻轻叫:“阿爹,我们走吧。”
父亲点头,抬手帮我挽过缰绳。
*
父亲并不想我们这段独处时光被人打扰。东宫卫早已领旨,带着我的仪仗,大摇大摆地先行回宫。这一路上,我是他唯一的旅伴。我们像一对普通的父子,行人过客匆匆,没有一个人认识。
父亲一直像呵护小孩子一样对待我,他在的时候,我很少有自己控马的机会。云追也像红豆的父亲一样,为他在旁引路。我们辞别了南秦明丽清新的风物,重新回到大梁劫难深重的土地上去。有些人生来享福,有些人注定吃苦。
我问父亲:“我们直接回长安吗?”
父亲说:“回潮州。”
于是我们在一个火烧云泛滥的黄昏抵达潮州。
父亲没有立刻入城,而是带我登上城郭的田垄。残阳尚未褪去,世界晕照桔红,这样近乎生产的血光,是一种生命的象征。
我看到稻田抬头,冲我们的方向微微招手。这是一个暗号。它们和父亲素不相识,但因为和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他们一下子就能认出彼此。父亲走进田里,像一只脚步轻盈的白鹭。我跟随而下,看到他蹲下身,先查看纵沟横沟的排水情况,又去搓捻泥土和穗粒。
父亲说:“终于要秋收了。潮州的秋收总比柳州晖州要晚一些。”
我问父亲:“这片地你种过吗?”
父亲摇头,“西郊的地是奉皇五年后新垦的,我们把军营扎在东郊。那时候粮食要短,就算打着仗,大伙也都盼农忙。那时候没有代耕架,西琼走后,耕牛也没了。全是人背着犁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