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83)
“但大宗伯对此会有态度。他尊奉历代神祠遗留的任何规训,将这条奉若圭臬也说得通。何况,大宗伯除了出任神职,还是一位医书高妙的郎中。”萧玠看向他,“奉皇十五年,我重病垂危之际,大宗伯受秦公所托,北上为我医治。我服用的那副救命汤剂里,有微量的罂粟蒴果粉末。”
郑挽青叹口气,说:“梁太子,我救你一命,没想到你会用我的援手中伤我。你认为我在毒害你?”
萧玠看着他,眼中流露哀伤,“不,你在救我。罂粟的一种提炼物确有其药用价值,那些剂量不会成瘾,你用得恰到好处。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么技艺高超的神医,而如今阿芙蓉很难统一管理,陛下和秦公当年无法,只能一刀断绝。既如此,你根本没有使用罂粟的条件。但那副药中有阿芙蓉,说明你接触过它,对它的态度很包容。”
萧玠有些叹息:“这并不是一件错误的事,但它证明了你的确有传入阿芙蓉的动机——既然你不以此为害,那传播一种正确利用可以无害的东西就能取回王印,何乐不为呢?”
“那秦华阳呢?”随侍肩舆的一名宗伯追问,“梁太子不是作为丹灵侯勾结西琼的证人吗?难道大宗伯和丹灵侯一起通敌叛国,段氏姐弟竟有如此能力吗?”
萧玠说:“的确,段藏青假扮秦华阳带走少公后,第二个秦华阳来到长安带走了我。但前一个秦华阳是假的,能否证明后一个就是真的?”
所有虎贲军猛然抬头,四下响起倒吸冷气之声。
不是秦华阳,那就说明背后主使并非秦温吉……居然不是秦温吉?
方才质疑的宗伯口气已经软了,但依旧疑惑:“可丹灵侯当时不在朝中。”
“因为他接到大王密旨,再次溯源换衣节一事。而且当时不在朝中的不只他一人吧。”萧玠轻轻道,“听说今年初夏,大宗伯托名闭关,入明山修行。但我想如果去你的修行台,很容易查出到底有没有人在那里燕居的痕迹。如果你不在那里,又到了哪里去?”
所有人目光望向肩舆,他们等待神谕一样,等待大宗伯的最后回答。
帐中,郑挽青长叹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梁太子,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萧玠颔首:“的确,这只是猜测,但有一件事板上钉钉。”
“大明山地动只是天灾,光明台塌陷却是人祸。有人想借神王惩罚为幌子举此弑君之行。”
人群再次嗡鸣起来,在转而阴沉的天底下,像一场即将抵达的海暴。萧玠就在这自然灾难之后和人造灾害之前一字一句地发问。
他说:“您以为呢?大宗伯阁下。”
第170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之间,议论蜂起。上至宗族下至黎民,全都出巢之蚁般攒动起来。而郑挽青眼睛依旧沉静,他的身影在轻纱拂动的肩舆里若隐若现,宛如香烟环绕下的一尊白玉雕像。
郑挽青道:“牧城侯祖孙已入牢狱,苏蟠裴儒望也封府关押,弑君之人已经受到了惩罚。”
萧玠看着他,“大宗伯真的以为,一个小小的巫蛊符文就能把秦公一个活人咒死吗?损毁光明台的凶手还没有落网,不是吗?”
“梁太子是指认我在光明台做手脚害死大王。”郑挽青道,“但光明台服侍的宫人侍卫和我毫无关系,我要派什么人才能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做这种手脚?”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很有叫人信服的力量:“况且我们之前说过,若无地动,光明台拆卸的榫卯和半锯的梁柱并不足以毁宫灭室。难道我能未卜先知,知道何时明山地动吗?”
“为什么不能?”萧玠道,“大宗伯为神王眼目,承担沟通天人、代行神权的职责。能看得出试刀口决堤、大明山地动是神王的惩罚,就不能和神王沟通,减免惩罚吗?南秦百姓锦衣玉食供奉你,你应该做的是百姓的号角而非神明的手中刀,不是吗?”
在此之前,当街争论乃至秦寄复生,都未能叫郑挽青皱一下眉头。但这句话一出,他的脸色变了。从玉一样圣洁的白变成另一种白,是属于所有泥胎死物的粉白之色。
他明白了萧玠的意图。
秦寄打碎了现实的神像,招致以神之名的暗箭伤身。而萧玠要打碎的,是人心中的神像。
他要南秦从根本上思考一个在创始之处就被遗忘的问题:人为什么信奉神。
而萧玠的诘问如同连珠之箭顷刻即至:“请问大宗伯,光明教义里,神明待人,如待何物?”
无须郑挽青回答,在场臣工百姓已经或喃喃或高声喊道:“视若骨肉自出!”
萧玠立即叫道:“诸君!南秦自古至今,侍奉神王心虔志诚,甚至避称自己的生身父母为父母。何来如此奉神,分明是尽忠尽孝!就算秦公行事有待商榷,但这不过一人之行,何以加诸万人之身?而神王竟因微末小事动辄发怒,今日溃堤,明日地动,为了所谓的惩罚秦公,便放置十五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到底是将诸君视作膝下子女还是圈中牲畜?普天之下,何来如此穷凶极恶之严慈,呑儿食女之父母!”
所有人都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是大地绽裂的声音,疑心余震再来的众人当即准备抱头逃窜,但发现氍毹装饰的地面稳丝未动。他们追寻这响声的袅袅余音,终于发现了这道声音的源头、这条可怕的裂痕——正在萧玠双唇之中。
萧玠看到郑挽青嘴唇微动,立刻抢断:“大宗伯要说什么?灾难只是灾难,与神王无关?还是你未能尽责,尸位素餐才招致灾祸?”
世人皆知梁太子温文尔雅,但很大程度上忘了,他是二十年前那位以雄辩著称的李文正的学生。
李寒辩论,最擅长先声夺人,然后巧设圈套,诱人踏入矛盾陷阱。
萧玠和秦寄不同,他并不急着批驳神王虚无,而是承认神王存在。
“既如此,若天灾是神王的惩罚,则光明不明,实属暴君。如果不是——”
萧玠再次开口,声音缓慢有力:
“敢问大宗伯,只能祈福不能禳灾。你是失职,还是无能?”
人群的哄乱迸发出来。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思想,一阵蓝幽幽的思想如同鬼火掀起铺天盖地的热浪,几乎要冲垮肩舆闪烁的金色圣光。聂亭久经沙场,辨认出这是无数兵家曾于战前鼓舞出的一股力量,再凝结它就要聚拢成深蓝的士气,进而变成猩红的杀气了。
聂亭当机立断,要铲除这个操纵人心的祸根。他掏出虎符,无数青黑光芒一跃而出,化作手爪也化作箭矢向梁太子飞射包绕。
聂亭喝道:“虎符在此!虎贲军听令,拿下这个亵渎神灵煽动叛乱之人!”
青铜虎符象征南秦军权,在行伍中更是不可抵抗的命令。虎贲军犹豫不决,到底还是抓起刀剑向萧玠赶去。
就在这时,萧玠高举右手,所有人看到,一道青石光芒从他拇指绽放。
萧玠叫道:“秦公权戒在此!凡我臣民,见之如其躬亲!众将士听令,擒反贼,诛叛逆,请大宗伯下轿候审!”
既见虎符,虎贲立即拔剑而出,上前押下聂亭秦旭,将祭祀队伍围成铁桶。
纱帐被刀尖挑开,郑挽青伸手制止侍卫挟持,自己走出肩舆。
他看向萧玠眼睛,惋惜道:“梁太子,你得逞了,你操纵了所有人,南秦即将覆灭在你的掌中。真正的神罚就要到了。秦人受惑,国将不国。”
人群议论而激起的气流骤然改变方向。
萧玠明白,他要进行最后一搏了。自己用语言为利器刺杀神王,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发动反击。
郑挽青如此智慧,看得明白,萧玠大费周章,不只是要秦寄继位。
他要新君威信彻底取代神权。
萧玠要让秦寄成为一个无可置疑又洁白无瑕的君王,那秦寄就不能带有一丝污点。众目睽睽,萧玠不能堵郑挽青的嘴。
那就来吧,大宗伯。有什么招数,全部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