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38)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就像现在,她愈发冰冷地凝视我,我们的目光在交锋,谁也不肯退让,他被他妈妈逼得束手无策,只要她慌了,她哭了,她流露出求饶和依赖,他就只能丢盔弃甲。我不会,不论我妈妈做什么我都不会服输,她也从不对我低头。我们可以在这个客厅对峙一整个晚上,不睡觉,不休息,她不管我也是孩子,我更不管她是我妈妈。至于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我才不在乎,她怎么知道我不想被爸爸打死,多管闲事的女人,我早就不要她这个妈妈她还来管我。
贱货。
我的笑声满是鄙夷。
“都冷静一下,一家人什么事都能解决,你们……”男人只好打圆场,试图把妈妈劝走。
“叔叔,您当什么和事佬?谁跟您是一家人?您跟谁是一家人?您这么有空照顾别人的儿子?”我笑道,“我和我妈妈说话关您什么事?假惺惺的。”
他没动,没声响,却显然动怒了,他没想到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寄生虫突然扇他一耳光。是的,自从我走入这个家,他不曾亏待我,我不曾失礼他,我的教养那么好,是爸爸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哄出来的,爸爸捧我在手心,雕刻璞玉一样把我创造出来,让我人见人夸,就连小区的门卫还能在若干年后那么清楚地回忆我,用我教育孩子,我却要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用所有的好修养对待他,压下心中的憎恶。这个男人窝囊透了,只会看着两个女人吵架,不管自己的儿子却要善待别人的儿子,现在他依然不顾自己孩子的委屈,不敢说我一个字,只想维持表面和平,他做的事都是为别人打算的,都是不得已的,都是委曲求全的。
傻逼。
我看着这对男女,我知道他们在婚姻中的不幸,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只有他们犯错,他们被各自的命运推动着,他们一心一意相信过爱情,倾尽所有奉献给爱情,他们其实比自己的伴侣做得更多,也做得更好,但那爱情被现实冲散了,他们在急流中偶然被冲到一起,靠着彼此站成岸,逼着自己冷硬才能重新扎下根基。这些我都知道。他们靠着彼此的谅解将一堆又一堆的不幸堆出新的宅地,他们是共犯也是战友,他们彼此支撑着生根茁壮,开出两朵洁白无暇的小花,我看着那两个小孩,他们不甘示弱地盯着我,和我一样不退让,不愧是妈妈的孩子。
恶心。
我不受控制地开了口:
“让我道歉?你们凭什么让我道歉?我的错?你们要不要脸?谁的错?一切都是你们两个搞出来的!你们的孩子只有这两个东西?我们不算人是吗?道歉?因为他们没参加钢琴比赛?因为他们哭哭唧唧?因为他们小?今天的情况不因为我,因为你们两个,我训斥这两个东西还不是为你们善后?我哪里有错?他们坐在车上乱喊,当众大哭,没有一点教养,这些事我们从来没做过,幸好我们没被你们教育,学不到这些吱哇乱叫的丑态,你们是不是该检讨检讨?”
我在强词夺理,我开心地看着他们面色惨白,这些年来他们承受了无数责骂,他的妈妈在他们所到之处宣扬女人的无耻和男人的下作,从公司到小区,送车站到路面,呵呵,他的妈妈和他一样,完全没有做坏事的天赋,这件事若是交给我,若是我在他那个位置,我才不会一遍一遍亲自骂,我要利用网络让他们闻名全国走出国界,我要用我一脸无辜的好看面孔和要掉不掉的纯洁眼泪信口开河,再佯装自闭得到所有同情,我会让他们今生休想翻身,永世不得超生。
看看吧,这对男女根本没想到平素沉默的寄居者吃了那么多粮食,费了那么多钱,给了他们那么多脸色,还敢恬不知耻地当面扯下遮羞布,在两个小孩面前把他们骂到灰尘土脸,但他们拿我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七寸,他们没法反抗,受害者的位置为什么让人留恋?因为受害者可以理直气壮!
“你们不用装,一个装作很讲道理,一个装作很有涵养,你们想骂我为什么不敢骂?因为你们一个理亏一个心虚,只能想办法对我惺惺作态。别以为你们养着我,这个大房子多少钱买的?谁赚的?怎么赚的?没有启动投入哪里有利润?有一部分是我奶奶的钱,花在我身上天经地义,和你们没半点关系,和这两个一身光鲜的东西更没有关系!奶奶打拼一辈子凭什么给外人花钱?公平吗?凭什么我爸爸只能娶坐台女!凭什么他妈妈被说成疯子!都是你们造成的!你们是小偷!偷光老公和妻子养肥自己,你们竟然还敢要求我道歉,还敢跟我摆恩人的架子,这个家大人不要脸小孩没教养,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早就忍够了!”
我说出了我从来不敢想更不敢涉及的事实,没错,那是我灵魂里一直回避,坚决不去面对,下意识极力否认的东西,因为它揭露的人性和世态太可怕了,可怕到我根本不能相信这个世界。我的妈妈被辱骂,被厮打,被议论为不知廉耻的小三,他的妈妈呢?真的得到同情了吗?不,我分明听到有人说:“那个女疯子。”我的爸爸娶了什么人我怎么可能没有耳闻,但我不信,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自欺欺人。什么疯子,什么坐台女,没有这回事,都是人们胡扯。
世界真不公平,妈妈愿意抛弃一切对待爸爸,男人愿意竭尽所能对待他的妈妈,他们却被各自的伴侣逼到心灰意冷;
世界弱肉强食,爸爸和他的妈妈明明是受害者,最后竟然沦为众人的笑话,反衬着出轨者的成功和幸福。
这个世界,我早就忍够了。
我的妈妈突然笑了。
不论有多少不满,我的妈妈是我心中最美丽的女人,她凉如海棠的笑总是漫不经心落下,让人心尖颤动。她的声音也像深秋的潭水,透着一丝丝不成型的冷,直接飘进骨髓,几乎让我哆嗦。
“你忍够了?”她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笑了,说不定我的笑和妈妈很像。我知道她也早就忍够了。她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奶奶的财产属于爸爸妈妈婚内继承,他们两个纷争也好,亏欠也好,和我没有关系,我不认为父母的财产一定属于儿女,父母爱给谁就给谁,所以我也不认为外公亏欠了妈妈,法律只规定抚养,不限制遗产赠与。我不知道她当年有没有不要我,是我不要她,我坚决跟着爸爸。后来她在抚养权之外领回了我,锦衣玉食把我照顾到高中,她对我不用心吗?她连水笔球鞋都给我买最贵最好看的,她紧盯着最好的补习班和高端夏令营冬令营,各种各样的优秀老师高考状元哪个我不认识。我的全校第一哪来的?我自己学来的,妈妈拿钱砸出来的,她欠我什么?什么也不欠,我倒欠她一屁股债。她只是不能像对待两个小孩那样对待我,我就横眉冷对,天天挑刺,整天在家里制造低气压,冷落女主人,不屑男主人,吓唬小孩子,我是这个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家庭唯一的阴影,我是毒瘤。
我的笑刺激了妈妈,她似乎就要说话,男人以半拥的姿势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冷静点,他还是个孩子。”
我快吐了。我见不得他们亲热,他们当年就是这么抱在一起彼此安慰吗?然后他们就不离不弃找到终身伴侣了对吗?
我笑着,左看右看,妈妈的家自然摆设得意趣高雅,和爸爸现在那个又俗又土的房子不同,和他家那个陈旧简朴的房子不同,我看到桌子上的簇起如浪的果盘,里边的水果没人吃,水果刀还在一旁。
我一步上前拿起那把刀。
“你做什么?”男人骤然变色,挡住妻子和孩子,妈妈紧紧盯住我,两个小孩一直紧绷的情绪再也受不住,大声哭叫。
看,什么“还是个孩子”,这才是他们眼中的我,一个寄生虫,一只野狗,一个危险分子,一个必须有摄像头监控的精神病。我心知肚明。
“我说我忍够了。”我笑着,双手一合把刀折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那把刀有珐琅有雕花,很有重量。
我抡起胳膊用力砸向他们身后,砸中客厅墙壁上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奸夫□□。”我说。
这是我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