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301)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担心你有想法。”我打断。
“嗐。”他咳嗽几声,催我赶紧给作家回电话,别让她提心吊胆。
“我再帮你想想买什么礼物,新女婿上门不能空着手。”他越说越酸,捏了捏我好不容易练出的两块腹肌。
我托着他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很开心,我很久没在这张脸上看到沉默和伤感以外的情绪了。
2
我说过等他。等他平静内心,等他理顺内心的情绪。
没想到这等待竟然旷日持久,大陆漂移一般缓慢沉重。
我更确定他在我家纯属强颜欢笑,难怪私下里脾气大,一点就着,不时和我争吵。
到了新学校,新环境,他露馅了,茶不思,饭不想,夜里睡不好,无心认识新同学,熟悉新生活,也不打篮球。
我们的感情倒是更好了。他发现我说话算话,在一起的时候,不论晚上约饭还是周末开房,他不想说话我就不勉强,把飞机给他,把手机给他,他流露的开心并不假。他不开心我就安静抱着他,他愈发黏我。我不追问他想什么,尽量减轻他的心理压力。
他不旷课,不缺席,所有作业按时做,看上去不会挂科。这是我们不需要说出来的约定。
我的状况不算太好,从前“天外有天”只是个成语,而今我天天面对。我再也不是天之骄子,再也不奢望专业第一,好在我学的是文科,可以为自己争出一个中上水平。我想我必须解决我个人的所有困难,才有更多时间陪他。
有个周六,我夜里突然醒了,发现睡在身边的他瞪着眼看天花板,不知想什么,也不知他是不是每晚这样失眠。
他妈妈那边一切都不太好,又一切都好,环境艰苦,语言不通,病人五花八门,但意外的生活简单,工作有爱,活得热闹,还学会了非洲人的舞蹈和歌曲,还有闲暇逛街度假。她几乎天天跟我聊天,我也习惯了每天问她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偶尔我们需要语音和视频。
他们的母子关系没因那次告别改善,有一天我故意在视频时将摄像头朝着他,他愣愣地看着晒黑了的母亲,他妈妈吃惊地看着他,我突然怀疑他们自机场之后从没联系过。
他好半天才回过神,嘴唇动了动。
他妈妈突然说:“衣服很合适,你阿姨买的?”
他低头看鲜亮的衣服,嗯啊几声,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他神色愈发黯然。
我弄巧成拙,他却不会再为妈妈的事迁怒我,反而取笑我:“你看,搞砸了吧?就说你不要做多余的事。”还亲了我几下以示安慰。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我只需要继续等他,等他从蛋壳里走出来。
抱着他越来越瘦的身体,我怀疑他还有没有力气打破那个蛋壳。
3
我提前订好回家的机票,各科成绩陆续下发,他没挂科,在他们班排名居中。
我不奇怪。这半年他什么也不做,几乎杜绝所有交际,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发呆,发呆之余看书做作业。和我在一起除了亲热就是发呆做作业。我试探着和他妈妈说这件事,她说:“看来我当年应该忙一些,看不到家长,他反而乖了。”
我又一次弄巧成拙,不敢跟他说,也不能跟妈妈说。他和妈妈打电话倒有说有笑,上大学后,妈妈给他的包裹没断过,他的衣服鞋子背包电脑,活脱脱一个富二代,我批评妈妈:“就算你想当个好继母,就算你想在叔叔面前表现,也不要动不动买东西。”
妈妈一个月没跟我说话,他连哄带劝才让她消气。我懒得理她,有空就去操场打篮球。
我的变化算得上大,我知道人脉重要,不再不合群,尽量参与班里的活动,和外系的人交际主要靠篮球。队长传授的那些基础和招式扎实有效,我的球技称不上厉害,好在不拖后腿,很适合陪练。有时他来学校找我,在场外拿着个手机看单词,我上场时就看我打球。我恍惚回到高中,角色掉转,怎么他成了观众?
现在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问他什么时候重新打球,他笑着说:“过段时间吧,现在没心情。”
我不知道“过段时间”要过多久,他张罗着给弟弟妹妹买礼物,给我妈妈他爸爸买东西,给姐姐队长带特产,刚好招福也要买东西。约好的时间地点,他们隔着一条马路呼唤对方:
“招福!”
“师父!”
“招福!”
“师父!”
他们每次见面都要隔着马路演这么一回,我和招福的男朋友站在旁边无所适从,怀疑他们用脑过度大脑缺氧。
可是,我们这两个TOP2学生,头脑远远不及那对师徒。
他三言两语把作家的事说了,让招福帮忙挑个合乎身份又拿得出手的上门礼物。招福说:“别。她家不简单,弄得跟女婿上门似的,以后麻烦可就大了。多买点特产就行。”
招福看着笨笨的,到底是商贾人家后代,从小耳濡目染,消息灵通,人际拿捏到位,他想也不想就照办。我观察招福,也许更改志愿反而于他是件好事,半年来,招福愈发灵便,一张福气脸渐渐显出场面人的热络劲儿,招福的男友并没因考入名校更加从容自信,在招福身边反而愈发无所适从。
我问他为什么,他淡然道:“谁知道呢。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人总是在变,谁也不知道谁最后变成什么样。听说班长副班长闹分手呢。”
“他们不是见过家长了?”我惊讶。
“结婚还能离婚呢。他们的个性。”他摇头。
他沉浸在悲伤里,提不起精神关心谁和谁分手了,谁心里不好受了,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4
到了作家家,我终于明白招福说的“她家不简单”。
作家出身真正的“书香门第”,她说她家里多是教书匠,却多是当着大学校长、高中校长、教育局主管的教书匠。我暗自庆幸没把礼物规格弄得太高,不然一传十十传百,这桩“恋情”还真不好收场。作家满脸愧疚,我按照他的吩咐做戏做足,拉着作家的手见她外婆。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妆容得体,一脸慈祥,说起话来有条有理,欣慰地对我瞧了又瞧。
“谢谢。”出门时,作家哽咽说。
作家的爸爸妈妈也对我连连感谢,看来作家早就把事情说清楚了,没让我为难,也没让这件事发酵。我建议她去同学聚会散散心,她说她想多陪陪外婆,我决定假期尽量抽空过来几次。接下来我让两个学生集合上课,她们满面怒容,我把书摔在桌子上,她们气焰顿消,三个小时课我骂了她们两个小时,又加了一个小时补习,末了拿出礼物送给她们,她们像泡面一样突然膨胀,开开心心拆礼物盒,满意地试戴他选的那些手工小众首饰。下一次课,她们积极多了。
第一次同学会人还算多,大家说着大学,说着各省见闻,有人大叫班花竟然还没交男朋友,感叹她学校的男生们太不努力。尖嗓子没来,一问才知道又去国外治嗓子了。他强打精神和同学们周旋,又把班长副班长叫到一起推杯换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俩人心不在焉,到最后没好气地让他“闭嘴吧”。
“狗咬吕洞宾。”他笑道,“以为我想管你们两个狗东西,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分手肯定后悔,肯定的,我保证。”
他肯定不了什么,保证不了什么,班长和副班长看对方的眼神满是失望和疲惫。我跟着问了几句,他们没有出轨,没有第三者,只是“个性不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刚刚好,像榫卯,像齿轮那样。”
我喜欢他们的比喻,但他们相互看的眼神令我心悸。我还记得第一次看他们牵手时,两只手根本分不开,看对方满脸羞涩、喜悦和得意。爸爸妈妈彼此失望用了很多年,他们只用半年就完全否定了对方。
没几天,他们分别给我发消息说决定分手。我问他们为什么跟我汇报,副班长说:“因为你们真正关心这件事。”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分手,我会不会发这条消息。因为他们、作家、招福真正关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