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78)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到底有多自私?
妈妈还在看我,她的眼神几乎是悲哀的,也是怜悯的。
“看什么?”我越发不自在,我不喜欢妈妈这样的眼神,但不可否认,妈妈的眼神近于怜爱,她从未这样看我。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妈妈依然看我,她的头偏了偏,过分疲惫地靠着椅子,“我对你了解太少了。”
我不说话,她忙着了解她老公和孩子,没时间了解我——我说不出这种话,我不断躲着她,拒绝她,激怒她,是我先放弃互相了解的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就一个劲占大人的便宜。
“我……不分手。”我吞吐着说。
“你就会这一句?”妈妈怒气又上来了,“然后呢?”
“一直联系。尽量……避免矛盾。”我觉得难堪,尽管这是我们唯一的道路,说出口却像描述两只阴沟里的老鼠,在妈妈们的目光下躲闪着,弱小得近乎无耻,近乎摇尾乞怜。越是这样,我说话越硬邦邦的。
“一直躲着?地下情?”妈妈似乎觉得最后三个字好笑又别扭,她的表情很不自在。
“我不分手。”我只剩这句话了,不论她想劝我也好,想逼我也好,想怎样都好,我欠妈妈很多理解,心里也堆满歉意,我没做错事,但我对不起妈妈。可是,我不会因为妈妈和他分手,这件事我从不退步。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呢?”妈妈看了眼天花板,“你性格冷静,上面那位和你不太一样。”
我的意志顷刻瓦解。妈妈不愧是妈妈,小孩怎么说得过大人,他们经历太长的人生和太多的事故,总是一眼看到最糟的东西,小孩以为的悲观也许不能称为悲观,大人才是扛着悲观过日子。
“没想过?你可真聪明。”妈妈不留情地挖苦我。
“我不分手。”我还是这样说,我会保护他,我会想尽办法不让这种发生,如果再发生……我就和他一起跳。总之我不分手,他已经无路可退,我不能退后。我不能把他的不幸做为放弃的借口,我们是背着不幸走到一起的。
“还是你想……殉情?”妈妈的表情又别扭了,将她常识里用在情侣身上的词语用在两个男孩子身上,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轻松自如;另一个是情敌的儿子,简直在挑战她的耐心底线,她的口气也带了一些讽刺,“什么也不管了,为一个人丢掉所有人,也不管别人会因此难过,甚至赔上别人的一生?”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我的声音太软了,但我知道这次自己不是求助。我心中有千言万语,从前我没能对她说,反复思索才开口,“我已经不想死了。”我顿了顿,“我不分手。”是的,这次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不是这段感情的最后一刻,是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的年纪的确不大,还有漫长人生,但除了他我不为任何人心动,他也一样,也许世事无常,很久很久以后,因为成长,因为时间推移,因为外力介入,我们的感情变质了,消失了,“永远”变成“曾经”,至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们只有彼此,我们必须为彼此坚持。
我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喜欢那句“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从前我认为殉情这件事透露着无能,放在古代还能理解,放在现代简直是二流狗血剧,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件事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一度成为我的人生目标,直到现在它还是不能排除的人生选项。只有他浪漫又温柔的性格才能体会“殉情”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当一个人心中有另一个人,他们终会认为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他们也会排除万难寻找这个“世界”,通过爱情,通过婚姻,通过□□,甚至通过死亡。得不到祝福的爱情是场悲剧,那些和殉情有关的故事流传到现在,有几个人还愿意为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
我愿意,他也愿意,这样的感情未必高尚,不,它是最自私的,正因如此我们更加坚持。
我闭上眼,他波光潋滟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他在阴暗的包间说这句话。那时我们不是恋人,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他也不想跟我殉情,但他轻易被这句话吸引,也许他敏感的性格早就预感到自己有那么一天。
“你们以为自己是情圣吗?”妈妈的表情又变成深深的无奈,她拿我束手无策了。
“妈妈。”我想我还是应该跟她说清楚心里的话,“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也知道你一直为我好。我不会放弃我做为儿子的责任,但是……”我忍住自己想哭的冲动,妈妈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我却丝毫不考虑她的感受,一定要与她背道而行,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修补感情,但我依然选择背叛她。
“我不分手。”我说完咬住嘴唇,让自己看着强硬,我不乞求她。
妈妈用似远似近的眼神看我,那眼神像被风吹了太久的海棠,瞬间就要散落。
我与她平视,没有任何回避。
妈妈仔细看我,像是用眼睛检查我,又像在用眼神摩挲我,半晌她才说:“果然只有当了父母才能体会父母的心情,我算明白你外公当年的心情了。”
我难受极了,妈妈要和我断绝关系吗?但我还想孝顺她,她不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妈妈……等我上了大学……我们会考外地学校,不会让你整天看到生气……”我艰难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妈妈少生一点气。
“够了,我又不是你外公。”妈妈呵斥。
“妈妈?”
“听着,我现在帮你解决这件事。”妈妈断然说,“振作点吧,有什么事过不去。”
“什么?”
妈妈没回答我,她拿着化妆包去了卫生间,出来时容光焕发,头发和妆容都精致,她穿上因摆放整齐没有什么褶皱的外套,换上高跟鞋。我闻到一股平时根本闻不到的香味。妈妈用了浓香水——也许不是浓香,只是她平时用的太淡了。香味不是不好闻,只是太张扬,现在她的妆、眼神、口红的颜色和香水的味道无不咄咄逼人。
“妈妈?”
“等着吧。”
妈妈转身出了门,我习惯计算分析的脑子突然不够用了,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帮我解决?解决什么?恋爱?她要做什么?她要去找他?我连忙起身向门外跑,偏偏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我只好走楼梯,刚出楼梯口就看见两个小孩在他的病房门口探头探脑。
我招了一下手,他们比赛一样飞扑到我身边,抢着说:“哥哥,妈妈把阿姨叫走了!”
“什么?”我的脑子顿时混乱,下意识问:“她们去哪儿了?”
他们摇头。
我的思维从未如此集中,妈妈打扮得过于隆重,可能是示威也可能是谈判;妈妈在他的病房外叫人,男人和小孩都在,倘若剑拔弩张,男人会想办法阻止,他也会想尽办法防止事态恶化,此时男人还在病房里,说明两个女人在默认的和平中离开这里,她们必然交代了某种理由,那么妈妈显然要谈什么;她们各自担负医院的舆论,断然不选楼梯间或走道这类可能遇到路人的地方,以妈妈的个性也不会去高层楼台或过于偏僻的地方,那么她们能去的……
“阿姨的办公室在哪里?你们常去的那个?”我问两个小孩。
“在三楼!”
“我们带哥哥去!”
我看了眼电梯,专用的那间还在一楼,另外两间闪烁不停,我心里急切,拉着两个小孩就下楼梯,他们一个个跑得比我还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嘱咐他们好好走路。三楼一会儿就到,他妈妈所在的办公室在角落里,上面写的是档案室,我想起他曾说过他妈妈接了个整理资料的私活,大概她平日闲暇就来这里干活,也不知她以什么心情带着两个小孩在这间办公室工作。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摄像头看上去完好无损,角落里根本没人来往,上下楼只有一个安全口,我指了指摄像头下的一小块区域嘱咐小孩子:“你们站在这里不许动。有人来了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