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32)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真奇怪,现在我想起高中,想起他在那个站台拉住我之前的事,我不再认为那是“相遇”,而是“重逢”,尽管我们没见过面,却早早被命运牢牢捆在一起,像对这个薄情世界的买一赠一。他有丰沛到泛滥的感情,我则有更凝聚的浓度。我的影响贯穿了他们的生活,我的存在也成了他们母子的隔阂,从一个旁人口中的名字到实实在在的入侵者,我的出现是灾难,“没有你我们好好的。”他这样想,他的妈妈恐怕恨不得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她对我的厌恶比对我妈妈更严重。
汽车的喇叭打破了我的回忆。只见他的妈妈迈开步子,我连忙走上去与她并肩,街灯下,他的妈妈脚步柔缓,她是我第二位关注的女性,实际上,她的形象令我倍感亲切,她的皮肤、她的笑眼、她温柔的脸和纤细的身形,举手投足间的轻盈,都令我觉得熟悉,都是他的感觉。我常常有意忽略她脸上微带劳苦的纹路,她神色的怯懦,她身上中年人的钝重。这同样来自内心的罪恶感。但我又忍不住将她反复和我妈妈对比,对比的结果除了令我痛苦,令我明白这世界的不公,令我对每个人的不幸束手无策以致不敢同情,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我一直在意她不再穿的那双令我恐惧的高跟鞋,自从他跳楼后,我再没听过那仿佛踩在心脏上的鞋跟声。这种声音是我和他之间的禁区,我听过一次就毛骨悚然,他日日听着,怎么可能不害怕?那声音甚至能扎响刻意的麻木,不论他用多少个事例描述母亲的善良美好,他清楚只需一声鞋跟敲地就能中止他的自欺欺人,他会屏息凝气,全神戒备,沉默不语,钻进储物间缩成一团。我不说,他也不说,就像每一次我默认的他的逃避。现在那声音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我们谁也猜不出这种“消失”代表什么,我认为它非常重要,却不敢和他谈论。
随鞋跟声一起消失的还有她对我的过分明显的敌意,她依然戒备我,却像个废弃了的堡垒,不再高度警戒,空余一个眼神和架势上的摆设,她不介意我频繁出现,我们必须上锁的门,我对她品头论足,连同他的内疚也好,为弥补母子关系所做的努力也好,忙碌而焦头烂额的现状也好,统统不介意,只留了些母亲的习惯,包括关心、管教、被说话。
所以我迫切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显然也想说说。
“我不喜欢你。我知道你正直、诚实、聪明、优秀,更难得的是对人没有偏见。但我还是没法喜欢你。就像你父亲后来如果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你也一样不喜欢。”
她一开口就让我无言以对。她不是在夸我,也不是在骂我,她肯定我,也否定我。没错,“否定”才是她对我的根本态度。
“我也不讨厌你,‘喜欢’和‘讨厌’是小孩子用的词,对大人没意义。对四十岁的人,只有‘还行’和‘烦’。”
我惴惴猜自己究竟是“还行”还是“烦”,结论是“还行但是烦”。这时她看我一眼,她的眼黑白分明,在中年人中相当罕见,分明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她对我的恨意溶解为我不理解的东西,依然是否定,却包含了一丝奇怪的同情,就像我妈妈对他有内疚,她对我这个疯子也有类似的感情。大人们毕竟比孩子多一份责任感,他们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行为给无辜的人带去过什么,哪怕我不无辜。
“你去过我家,有没有注意他房间里有个杂物间?”
我差点停下脚步,她说什么?
她没看我,不疾不徐,不论脚步还是声音。
“墙壁上那扇多余的门,里面有储物空间,看似堆满杂物。其实可以藏一个弯着身子的人。他以前经常藏在那里,关上手机,抱着书包,拎着鞋,我知道那里有人,也许没有,也知道打了电话他会装作手机没电。我不想打开那扇门把他揪出来,尽管我想问他为什么躲我。我一直忍着。”她看过来,突然问我:“你了解他吗?”
她收住话头,等我回答。
我了解他吗?
我曾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他的人,哪怕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后来我明白我的了解过于浅薄,他又过于矛盾,他的行为总是掺杂突发奇想的夸大成分,一个纸飞机能够解决的告白,他要发动全班折纸开窗户,与其说浪漫不如说炫耀。张扬自然不是缺点,也许他就是个张扬的人,只是从小压抑惯了,导致现在的性格:日常平静,偶尔标新立异,心情不好直接断裂。此外他有迂回的理解能力、稳定的拆解能力和打算盘的性格,这种算盘并非利益得失的算计,也不是老谋深算的城府,而是利他和自保,是自我平衡也是自我消耗。他也曾说过我不了解他,说他自己“骗婚”,在我眼里,他那些暴力、盘算和小动作,我压根不在乎。
我回过神,他的妈妈这么问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想谈话。
“我不了解他。”我说,“他有很多话不愿意说,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印象是脆弱,不管他表现得多么积极阳光,在我眼里他始终是脆弱的。”
像张可以随意折叠揉搓的白纸。
“那只是他的一个方面,他不会让你知道他的另一面。”她说。
我停住脚步,看她,我担心自己的眼神是敌意的。莫非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丰功伟绩,她可以借此动摇我对他的基本判断,让我们的感情从根本上扭曲?不,虽然我不了解他,但我至少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的过去,知道这一路走来他的温柔、隐忍和努力,我也知道他的自私与阴暗,这些我全知道,全接受,了解一个人,看他在生死之前和逆境之中的表现还不够吗?还要加上童年期的不成熟和成长期的零零散散?那太没重点了。
“这么不服气?”她竟然笑了,语气是友好的。
我连忙低下头,但我比她高很多,转头本来就像俯视,再低头像回避赌气。
“我说个简单的,”她笑着看我,“你对他的初中好像有所了解,那你知道他的小学朋友吗?”
她一句话就把我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格子,就像他把我放进储物间关上门。我一下子慌了。我看着她并无讥讽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的确,这不奇怪吗?我知道他高中的社交情况,知道他初中的社交情况,他把我带进他的朋友圈,我熟悉了班长副班长班委会,和他那个一班小团体不时接触,亲自辅导和他一起打我的尖嗓子,我还见过他初中最好的几个朋友。我理所当然认为他在小学也有很多朋友,享受过一段快快乐乐的校园时光。现在想想,他提到情绪支点说的是初中,提到作证人格的好友说的是初中,给他带来心灵灾难的往事来自初中,喜欢他的同学和老师都在初中,小学呢?他是怎么把他的小学彻底从我们的谈话中剔除掉的?他小学什么样?有哪些朋友?经历了哪些事?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竟然从没发现这个盲点!但这又有什么奇怪,他就是有这种谈话的本事,让我一叶障目,只看到他想让我看的。小骗子。
她的妈妈又笑了,不想我继续为难,主动说:“你不知道不奇怪,他大概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小学他和你很像。”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蠢到家的“啊”,是疑问的语气。
“他小学没有朋友。”
他没有朋友?怎么可能?
“但他不像你那样不理人,不会给人孤傲感。他在学校应该也和同学接触说笑,只是不参与班级活动,不和人玩耍,更不和人深交。那时他的班级有很多议论吧,也许小学生不敢接近他,老师们也爱莫能助。”
我突然明白了。
“毕竟他的妈妈是个疯子。”她说。
“阿、阿姨……”我顿时手足无措,这是我造成的,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回避的,在旁人眼中就是如此。”她依然笑着,“那时的我的确不正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让你妈妈好过,不让前夫好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和人哭有用吗?我上学那阵子有篇课文,说一个女人被从前的婆家卖了嫁了,后来的丈夫死了,生下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她逢人就说这些事,最后把所有人说烦了,这件不幸也就成了她的错误。所以我用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办法,我知道如果你妈妈一直高高在上,旁人会因为她穿的衣服提的包不敢笑话她,所以我打她,让她和我一样变成一个当街厮打的丢脸女人,你妈妈要面子,我就让她再也别想有面子,让所有人谈起她首先是个和人扭打的又蠢又俗气的第三者——你妈妈不会装可怜,我利用了这一点。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