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36)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阿姨,我有两个问题。”我说。
“你说。”
“您刚才说,‘他好不容易有个志愿’,为什么说‘好不容易’?”
“这个啊。”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黑眼睛不知是悲是喜,“你没察觉到事情有些奇怪?我和前夫为了让他有更多的教育资源辞去工作,但你发现他有什么业余爱好吗?你发现他和普通家境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吗?我和前夫毕竟顺利过一段时间,这种富裕的惯性会持续好几年,你看到过这几年的痕迹了吗?”
我又被她问懵了。的确,没听说他有特长,没听说他有篮球外的业余爱好,他明明说过父母为他辞掉工作,紧接着话题便跳跃到父母离婚,自然地将中间那一段遮盖了。那段时间不短,父母做什么都会瞒着他,他应该上了很多兴趣班,为什么他从不说自己学了什么?
“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她的笑容突然悲哀,“我们看到他聪明,他好奇,他什么都想学。却忘了小孩子本就听风是雨,看到什么都想要。而他的聪明是在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区、一两个兴趣班的范围内。他聪明不假,但一个人只有聪明是不够的,还要有头脑,有恒心,有干劲,有目标,再配上些力所能及的好资源,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才有可能不普通。算上这些条件,他终究是个普通孩子。”
我只能听着。
“他性格散漫,像前夫;抓不到重点,像我。我和前夫脑子也不笨,手脚也不懒,做人也没问题,不就是因为胸无大志,贪图安逸,总想着两个人在一起、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快乐就好,毫无危机意识,得过且过,家境才那样普通。他也如此,一个东西想学就看两眼,大体看会了就失去兴趣,再学下去太麻烦,丢到一边,去看更吸引他的。就这么周而复始。我又溺爱他,他求我几句我就胡乱答应,学了这个学那个,不亦乐乎,最后什么也没学到,全忘了。等到我们离婚,他对这些东西更没兴趣,如今看当时的教育,前夫和我所谓的付出换来的不过鸡飞蛋打,他没站到更高的起跑线,聊以自慰的不过是英语口语不土气,后来学新东西很灵活,也能融会贯通,因为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知识做底子,和不同的人说话不露怯,我告诉自己这就值得了。多少父母砸锅卖铁似的让孩子学这个学那个或者去留学,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她没哭,没掉眼泪,没有哭腔,平平常常的口吻,无法共情如我,也听出了其中的欲哭无泪。
“阿姨。”我不由说,“我小时候也有很多兴趣班,后来父母离婚,我爸爸没管我,我自己再也没去过。我想那些课程可能重要,可能没那么重要。”
“这不一样。”她说,“某个兴趣班本身没那么重要,大多数家长也不指望通过兴趣培养一个天才,天才是天生的,不是培养的,优秀才是培养的。换句话说,就算有个天才我们这些普通家长也看不出来,还不是被各种老师忽悠‘你家孩子有天赋’,我们在乎的是所谓的素质、思维、知识面,是与优秀的老师接触,与优秀的小朋友接触,是自己的孩子能离开原生家庭的盲区。可这个孩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完全继承了父母的缺点,前夫性子软,总是体谅别人为难自己,在他身上更明显;我见识浅,总为眼前一点事耽误正事,耽误自己,在他身上也更厉害。我不是说这是他的错,首先是家长的错,我们看他有兴趣,满怀热情为他报这个报那个,我天天陪他玩耍似的学习,总幻想那些课程像广告说的那么神奇。看看你之前为你父亲的孩子们选择的,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唯一的爱好是书法,培养耐心和气质,其余都是硬件课程,既不粗糙也不分散。这是我达不到的眼界。想想我同意的那些课程,竟然还有玩积木的乐高班,这就是我的问题,我让他挑花了眼,不肯定性,也不帮他定性。而他的问题是任性,也许我们太宠他,他没有任何急迫感,不珍惜任何机会,他不知道他身上很多东西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总是随手丢掉,如果批评他,他对那东西更抵触,心理一排斥,大脑就罢工,做事就应付。他这种个性我根本没办法。聪明的孩子在小学能靠小聪明得到好成绩,因为学的东西简单,因为他记性好脑子转得又快。初中呢?高中呢?他的确努力学习,但不代表他爱学习,不代表他有个考上重点高中和重点大学的目标,他学习不过为了让我高兴。以前他唯一感兴趣的是篮球,但他对篮球的目标只是一个初中比赛的冠军。他得到了,大功告成,根本不想有进一步发展——这就是我和前夫过日子的思路,差不多就行,不想那么累,不想那么拼,不想那么麻烦。他躺在病床上,你塞过来一堆卷子让他赶紧学习,你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最要紧的事,他呢,永远拎不清,高考前还把自己摔到病床上,有什么事不能高考后再说?”
我竭力压制心头的不满,这不满不止对她,还有我的妈妈,和好不代表抹消曾经的失和,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绝望,丧失生活的目标,最终铤而走险,难道和她们无关?我也没忽略她话语中流露出的对我的讽刺,没错,冒险的事都由他来做,我毫发无伤。我强迫自己冷静点,他们母子间的一切,我没有资格点评,他最懂疏不间亲的分寸,从不干涉我和妈妈的相处,我必须学会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会说话就先闭嘴,绝对不能吵架。何况他的妈妈难得愿意吐露一次心里话,应该让她把所有的话说出来,就算有道理要讲,也要等到了解事情全貌,确定她情绪稳定再说。
“老实说,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会选什么志愿,结果他想学的是心理。”她冷笑。
“那么……第二个问题。”我尽量放缓声音,“阿姨,当年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婚?”
她不太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敢说话,在她面前我总是怯懦的,因为那无处不在的亏欠感。我也害怕有一天,我对他随时有亏欠感,甚至只剩亏欠感。
“这些事不应该对孩子说,你那么想知道吗?”她自言自语,“也对,对你来说很重要。好吧。你能接受伴侣的出轨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没错,我在问什么?问一件我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我思前想后,倘若因为我的错误造成的出轨呢?倘若我和爸爸一样,不思进取不停酗酒导致他一个人支撑所有事,因为撑不住、因为失望、因为想放纵而出轨呢?我是立刻甩了他,还是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别甩了我?
我曾骂招福考虑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我也成了无聊的人。我才不会像爸爸。也许我该考虑的是爸爸愿不愿意原谅,显而易见,爸爸原谅了,不,我不知道爸爸原不原谅,他只是更怕妈妈不要他。妈妈和那个男人做为出轨者,露水姻缘后竟又开始渴望家庭,用妈妈的话说,还相互提了许多有用的维持家庭和平的建议,太可笑了。但我早就失去了责备他们的立场、时机和身份,我只能从他们的经验里——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龌龊事称为经验——提炼一个简单的事实,“阿姨,我不想这么假设,我只是听说很多夫妻会原谅对方,也知道当年叔叔一直想回归家庭。”
“没错,很多夫妻是这样的。当年也有很多人劝我。”这一次,她毫不掩饰地冷笑。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使女孩,但她的脸依然和善好看,最不适合冷笑,“但我的观念太传统了,我不能接受,从精神到生理,我想到就反胃。”
我想我脸红了,她没看我,似乎知道我会脸红,她以平铺直叙降低语调的不自然,她说:“以前我担心代沟,担心自己不够了解现在孩子的需要,担心自己的言行在他的朋友面前给他丢脸,我想方设法接触更年轻的人。在医院,带新手护士是麻烦事,现在的孩子个性越来越强,我总会被她们搞得焦头烂额,还要收拾一堆又一堆的烂摊子,我每年都做,就是为了更了解年轻人的性格和想法,了解他们爱看什么,爱吃什么,爱谈什么,爱玩什么。我知道现在有个流行的词叫‘恋爱脑’,说的就是我这种为一个感情对象绞尽脑汁,恨不得付出一切。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前夫也好,对儿子也好,对父母也好,我的结果证明了这个词是贬义词。但这种恋爱脑没有要求吗?有。在外人看来我是个贤妻良母,无条件支持前夫,把他的朋友当做我的朋友,把他的喜欢当做我的喜欢,给他充分的信任和自由,但我有一个最普通也最不可能达到的要求:他不能犯错。仅仅是男女错误吗?其实这种要求会逐渐增加,逐渐延伸到生活细节,前夫过于忍耐,我既不节制也没有察觉的智慧,更没有止损的方法,我的奉献到最后不过害人害己。我想你已经明白这种性格最后的结果,结果就是走极端,付出一切没有得到回报,付出一切没能如愿,付出一切依然失败,付出一切被辜负……一个极端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没有任何中间地带。坦率地说,那时我看到前夫就恶心,我是传统家庭的孩子,婚前婚后恪守父母的教育,可能过于老土,但我认定婚姻里里外外必须干净,所以我没法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