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33)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尽管他说过,妈妈也说过,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怕,难怪妈妈一直怕她,妈妈怕的不是暴力,而是眼前这个女人杀人诛心的手段。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过分负罪的我,我不再那么懦弱,也不想维持任何一种有害无益的表面和平,我说:“阿姨,我妈妈过得当然不好,和您一样内心煎熬。”
她没动怒,我也冷静了,她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重申仇恨,时至今日,翻账本算旧账毫无意义,我立刻加了一句:“阿姨,为什么您和我妈妈当时好像根本不考虑我们?你们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状况吗?”
她仍然笑笑,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没考虑你们。”她笑着说。
一时间,我不知她为何道歉,为何说“你们”,我又一次手足无措。
她是不是在讽刺我们?
“也不是没考虑过。”她说,“我尽量选择你们不在的场合,但有时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脸红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很少亲眼目睹母亲们的争执,他也只见过一次。是的,她考虑到了,她甚至考虑了无辜的我,她尽量避开孩子们。可就算孩子们看不到,一样会被被流言蜚语淹没了,他们听着旁人绘声绘色地夸大那些场景,品尝着打击和痛苦。一个施暴原配的孩子和一个彪悍小三的孩子,在不同的学校,在同样充满猜忌和冷语的教室里埋头看书,难怪我们的本质那么相似,原来我们共同的经历比我想象的更多。
“阿姨,后来你为什么不再去找我妈妈?”我闭上眼睛,我要将他彻底搞清楚,还有他的妈妈,还有我们的症结。
“嗯。”她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应答声,“有段时间我的生活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一部分上班工作照顾孩子,一部分算计你妈妈会出现的地方,不时去堵她。我甚至在算计和殴打谩骂中得到了某种快乐。你妈妈到处躲我,我就开始蹲点。有段时间你妈妈躲得很彻底,我根本找不到,我给她公司打骚扰电话,在她公司门口逢人便说她的做派,那栋大楼的人全怕了我。后来有一次好不容易在路上碰到她,我冲上去便打,忘了当时带着孩子。你妈妈走了我才看到他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我像看一个魔鬼。”
我想到我看到妈妈和她扭打时的心情。
“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在做什么,毫无形象,满口脏话,我曾不无得意地总结一些打人心得,比如上去就贴着头皮抓起一把头发再把脑袋往下按,我的目的只为让你妈妈出丑,所以我抽她耳光,但不会用指甲划她的脸和皮肤,也不会把她的衣服往下拽——我做不到这一步。即使如此我还是个疯子,在旁人眼里如此,在孩子眼里更严重。”
她和他一个套路,打人先考虑不进局子,不留证据,甚至还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基本形象。他们真是母子,真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当时你跟我说他打你,我立刻想到那时他看到的那一幕,这就是言传身教吗?你说他想把你推下站台,尽管你后来说那是你引导的,可是……就算我最恨你妈妈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杀她,不,其实我更恨的人是前夫,我用一种更隐蔽的手段报复他,他根本没察觉,我让他一辈子比你妈妈更不好过。算了,这些事小孩子不懂。不说这个。”
而我想到的是:她真了解妈妈,妈妈真了解她。
谈话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
“从那一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从来没思考过我的行为给孩子带来什么。我仍然细心照顾他,仍然假装正常上班,当时我在医院当护工,护理特定的病人,说来也巧,那段时间遇到的病人不太费心,我有很多自由时间——有些时间是对病人哭诉得来的,他们支持我去找你妈妈算账,于是这些多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对付你妈妈。我习惯把自己遭遇的一切不幸算到前夫和你妈妈头上,遇到一丁点不如意就去找你妈妈麻烦,让她也别想如意。那天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吓到不敢问也不敢说话,我照例认为这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不出轨我们母子又怎会面对那么难堪的场面?他呢,他是个早熟的孩子,他不跟我说他害怕,只努力地表示他会好好学习,用他能想到的方法安慰我,避免刺激我,看他那个样子我更恨你妈妈和前夫。我的报复没有停止。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条街上看到自己的儿子。”
街?
“那时我很晚回家,跟他说要夜班,留好保温饭盒里的饭菜。现在想想,他那么小,我太失职了。可我要趁这个时间去找你妈妈。那时我在她公司附近蹲点,发现她的车子不回家就偷偷跟着,弄清她的主要合作对象,我准备掌握她的所有关系,逐一去对方那里闹——看你的眼神,不理解吧?签合同和你妈妈是不是第三者有什么关系?你是老实孩子,想不到。我告诉你其中的关窍:不是去对方那里哭诉,而是通过各种方法查到对方的太太,偷偷警告那些太太。那些商人也许愿意和你妈妈合作,他们的太太呢?面对一个那么漂亮又会撬走别人丈夫的女人,你说她们担心不担心?会不会让她们的丈夫安生?会不会到处散布这件事?”
我猛然想起我在爸爸身边偶尔听说妈妈生意不顺利,后来妈妈自己也说过有段时间生意不顺利,一向只想自己的我从没想想妈妈好歹是个有公司有产业还有奶奶遗产的人,怎么会不顺利到跌入谷底的程度?就算细想恐怕也认为妈妈夸大其词,怎么能想到背后还有他妈妈!恐怕妈妈也不知道这件事!
太可怕了……眼前这个女人。
可她这么坦白,毫无炫耀地坦白着,我又能说什么?
“阿姨,后来呢?”我问。
“那天我像个毒妇一样带着笑,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你妈妈最新的合作者,大概也是这个时间,街上灯火通明,那时候路面状况不好,经常堵车,那辆车也堵了足有半钟头。我百无聊赖地乱看,突然看到自己的儿子从远处走来,我吓坏了,那条街离我家很远,他怎么会去那里?他是不是发现我在做什么了?”
我明白了。
“我太紧张了,换了个位置鬼鬼祟祟盯着他,他背着书包,低着头,慢腾腾在路边走,什么也不看,没有任何小孩子蹦蹦跳跳或踢石子的动作,只是走,一直走,从公车旁边走过,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车开了,开了一小段,我又看到他,他的背影垂头丧气的,他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街一直走,反正回家也没有人,反正他做什么也没用。反正……没有人真的管他……没有人理他……”
我不明白她为何说得如此平静,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大车小车,包括那些载着孩子的电动车,她的眼神没有方向;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听得如此平静,我想到同样年龄的我,害怕酗酒的爸爸不敢回家,不是留在学校就是在街上乱走。
原来他也在街上一直走,我们不知走过多少条街,不知走过多少个夜晚,终于遇到了彼此,终于重逢了彼此。
“那天我坐在车上一直哭。我意识到我不能那样下去,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明明有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我给他的老师打电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还好,他学习好,有人缘,老师们喜欢他,甚至没人察觉他的异常,我突然害怕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找过你妈妈,我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害怕?”我抓住这个词,为什么是“害怕”?
“你真聪明。”她说,“没错,是害怕,不是内疚,内疚当然有,远远比不上害怕。”
我茫然,她怕什么?怕他心态失衡?怕他长歪?怕他走极端?那时他应该没显露极端的一面。
“他……太早熟。”他的妈妈像要叹气,像每个我知道的人说起他的早熟,总是伴随叹气,与其说叹气,不如说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我和前夫离婚的原因,其实前夫和我都是重感情又念旧的人,从前想插足的人不少,我们理都不理,有孩子之前如胶似漆,有孩子以后对家庭更依恋。曾经我们一家三口称得上美满,一个平凡温馨的小家庭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前夫性格不争,不愿参与办公室站队,自然没什么发展,我也只是按部就班工作,我们谁也不嫌弃谁,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们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孩子,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不是个普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