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8)

　　“不。”他说。
　　他又恢复成最初让我烦躁的波光潋滟的样子。
　　“我现在是全校最有排面的人了。”他没看我，自顾自拿起那瓶水，把其他东西囫囵塞给我，仰头喝了半瓶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有上仙为我服务。”他拧上瓶盖，“我上场了，你好好看着。”
　　他扭头就跑，跑到一半发现手里还有个瓶子，回头抛给我。
　　我听到的抽气声，整个篮球场的人都在看那个瓶子的抛物线，它在阳光下闪着，落向我。
　　我抬手接住。
　　接下来，我目不转睛看他比赛，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场外其他人看的不是篮球，而是我和我手里的瓶子。


第24章 24
　　===================
　　24
　　那场球一直打到天黑，球场外仍站着许多人，如他所说，他值得一看，控球好，内场组织出色，还投了两个三分。
　　他和球友说说笑笑走来，女生们递上纸巾，我也从自己书包翻了两张给他。
　　他低下头偷偷笑。
　　我想摸摸他身上是不是真的在发光。
　　“我妈今天夜班，反正时间够，我教你打球吧？以后你和我们一起打。”他说。
　　我越发搞不懂他想做什么。
　　“你运动细胞行不行？不行我换个没人的时间。不然让女生看到多丢脸。”他又说。
　　我顿时不满，问他：“书包放在？”
　　“扔地上，挂球架上，放台阶上，哪儿不能放，你洁癖吗？”他问。
　　我把他的衣服和书包扔在路旁，又把我的书包和外套扔上去。
　　“怎么了这是？”他竟然还敢笑。
　　“既然哪儿都能放，你为什么让我像个女生似的帮你拿衣服？”我质问他。
　　“因为我想和你说话。”他说。
　　我很意外。
　　“不止说话，我想和你像普通同学那样相处。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刚才你正好看我，我就……即兴发挥？对，即兴发挥。”他笑得躲躲闪闪，得意却明显。
　　“发挥到全校皆知？”
　　“反正……我们说话就会全校皆知，不如直接点，他们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可是，你妈妈…？”
　　若我记得没错，他的妈妈是个能把我在初中每个科目成绩打探到小数点的业余侦缉人才。
　　“我妈最多打听个大概，问不到具体的。”他说，“我已经想好了，没事。”
　　没事？
　　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过来吧，教你打球。”他拍着球，“拍球你会吗？”
　　是不是我挨过几次打就等于运动神经缺失？
　　我不耐烦，将球截过来，拍球运球这些动作没问题，其余的，我只记得初中体育老师教过的上篮，动作要领倒还清楚，身体跟不上，只能把球往球筐里瞎扔。
　　“我就说你不会打。”他嘲笑。拾起球拍地弹给我，想给我讲动作要领，他的手刚要扶我的胳膊，我们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几乎反射性想起半年前那些日子。
　　“要不，先不学上篮，来投篮吧。”他尴尬道。
　　我默默跟他站到投篮处，他给我示范，我尽力模仿，没有肢体纠正，我的角度始终有细微偏差，他在旁边干着急，我也对自己恼火。
　　我看到球场外路灯下还有一堆女孩子，像在低声议论我。
　　“不打了。我饿了。”我说。
　　“原来上仙也要面子。”他笑嘻嘻的，“好啊，这次我请你。”
　　虽然不想理他，但好像……很久没和他一起吃晚饭了。
　　我穿起外套，那些女孩见我看过去很快散开。
　　“你怎么总看那边。”他也捡起外套，“有你喜欢的女生？”
　　“无聊。”我说。
　　“别跟我说你没喜欢过女生。”
　　“无聊。”
　　“你真没喜欢过？”
　　如此可笑的问题一连问三次，他没病吧？
　　“喂……”
　　他竟然还要问？
　　“高中的爱情太可笑了，浪费时间。”我只好回答他。
　　“你太武断了，我知道有人从高中谈到结婚。”他说。
　　“呵呵。”我冷笑，“我爸爸和我妈妈，从高中谈到结婚，当年一个校草一个校花，门当户对情比金坚传为美谈。现在你看到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么一段过去，不禁问：“不是……你爸你妈这感情起码二十年，怎么还变卦？”
　　“我妈妈要强，我爸爸懒散，上了大学更有差距，我外公从来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妈妈也清楚我爸爸不上进，但是……多年感情，我爸爸脾气好一直哄着她的公主病，她恋旧，执意嫁了。反正……高中感情做不得数。”我打量他，“莫非你有喜欢的人？”
　　他没说话。
　　咦？
　　他有喜欢的女生？
　　谁？
　　我脑子里迅速翻阅平时跟他有交流的女生，样本太少，一时不能确定。
　　也许是二班的？也许是初中的？也许是补习班的？
　　“是谁？”我问。
　　“我……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红着脸恼怒道。
　　“留着当把柄，你下次惹我我就告诉你妈。”我说。
　　他瞪了我几眼，颓然道：“饶了我吧，我妈要知道，我只能跳楼。”
　　“这么严重？也是，单亲家庭的母亲对儿子的恋爱比较介意。何况她望子成龙，还指望你名校加留学呢。”
　　他没否认。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茶餐厅门口。和他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
　　“你到底喜欢谁？”我问，“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
　　“我想起我妈可能抽空回家做饭，我先走了，别加我也别给我发消息，我手机危险。”他说完拔腿就走。
　　逃了？
　　他今天抽风似的一会儿让我拿衣服一会儿教我打篮球，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就逃了？为了一个可笑的问题？
　　我想起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他的衣服，拎着两个书包，傻瓜一样在球场边站了一个钟头，被来往师生指指点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莫非他在耍我？
　　第二天，他没事人一样跑到我桌子前借笔记，我再次收获全班同学包含惊讶的注目礼，他假装若无其事。
　　呵呵，我能比他更若无其事一百倍。
　　我干脆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给他讲题，一边讲一边说：“这道为什么错？上次不是给你讲过了？”“这个不对，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把这个公式读三遍，出声读，否则你记不住。”
　　现在全班人看的不是我，是他，他的脸慢慢变红，最后几乎红透。
　　他落荒而逃，我冷酷地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和卷子，“当”地放在桌子上。
　　没人敢继续看我，只敢看他。
　　没人敢问我什么，只能问他。
　　我把所有关注度和解释权扔给他，自己一身轻松。看他被朋友围住，被同学目光炯炯地盯着，只想说活该。
　　我也想知道，他要怎么解释如此复杂、如此戏剧、如此反转的关系。
　　不过我更想知道——他到底喜欢哪个女生？


第25章 25
　　===================
　　25
　　他不肯告诉我他喜欢的人，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们不是朋友，但我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也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现在他完整的形象凭空缺了一块，像一张白纸被一根手指捅破，我却不知那是谁的手指。
　　他不想说，我不能一直问，我们没有相互坦白的义务，尽管我们经常坦白伤口。
　　倒是很快明白了他说的“没事”。
　　他以一种旁人眼中若即若离的方式与我“做朋友”。
　　他不会有事没事跑到我的课桌旁，也不会刻意叫我去打球，他已经有自己的小圈子，两个女生四五个男生，中午在食堂或教室固定坐在一起，实验或讨论活动也在一起。我查了一下他们的成绩，有一个前二十名，其余分布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这些人的性格有静有动，大体是外向爱闹的。有时他们争论一个问题，争着争着他就叫我，不叫名字，只叫“喂”，偏偏我每次听到就忍不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