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70)

　　他总是用自豪的语气说他的妈妈，她的每一个优点、每一种付出都让他铭感于心，抵消房间里窒息的气氛，压抑的杂物间，没有密码的手机，身上看不见的伤痕。我突然想起最近要进行的家长谈话，他爸爸肯定已经找他妈妈商量过，他妈妈答应了吗？如果答应，他是不是又挨打了？
　　我不禁向后看了一眼。
　　他说得起劲，我突然回头，他顿时住了口。再想开口，却像忘了刚才说什么。
　　预备铃响得刚刚好。四周的同学鸟一样呼啦啦飞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想他是寂寞的，出于对母亲的保护，他无法把真正的心里话告诉朋友，这种隐瞒日积月累，终究成了隔阂。
　　我突然更爱他了。
　　一个上午我试图找机会同他讲话，他鱼一样躲在人群里，滑溜溜的，根本抓不到。这节课和同学玩，那节课找老师问题，有一节课竟然打起了电话，到了午休，队长十万火急站在门外点名要他出去，我想了想，拿出书包里的面包和牛奶，又用手机发给他一些饮食注意事项。
　　家长谈话是个气氛分界点，月考后的轻松一扫而光，早读的人多了，晚自习的人多了，就连午休，班上的人匆忙出去，早早回来，或休息，或看书，作家和副班长平时总在座位上小声说到打铃，最近也不怎么说了。女生落座照例有点小动作，和那位拿出小镜子偷偷左照又照的班花同桌不同，作家只是从笔袋里拿出唇膏，低着头在嘴唇上一抹，下一抹，我不知怎么留意起她抿嘴的动作，她嘴唇本是薄粉的，此时多了一层淡红，还有一层浅浅的光。
　　我想起他艳红的嘴唇。脑子里的画面很奇怪，浓黑浓黑的，他的皮肤白得刺眼，只露出半张脸，艳红的嘴唇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喘息。
　　我连忙喝了口水，我开始带装满冰的保温杯，此时冰块全化了，水是冰凉的。
　　作家显然很疑惑我看她，她问：“怎、怎么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和女生谈唇膏是不是太暧昧？好在作家一向有种就事论事的冷静，她说：“最近上火，嘴唇不舒服就会涂一点。也有人为了好看涂这个，红色、粉色和橙色系的只要不太浓，看着气色好。”
　　“你用的是……什么牌子？”我问。
　　我完全不懂这些东西，但我能看出区别，闪亮的不一定是好的，反而作家嘴唇上这种不动声色增加视觉效果的才有质量，妈妈用的东西大多如此。
　　她惊讶地看着我。
　　“应该有无色的吧？”我问。
　　“有。润唇用的，有些男生也会用。”她惊讶又忍耐地看着我，最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不着痕迹放进我的书桌，“我前几天刚好买了无色的，男生不好意思买这种东西吧？送你了。”
　　我也正想着这个问题，可是随随便便向别人讨要东西……
　　“你请我喝奶茶吧，书店旁边那家店的芋泥蛋糕套餐就行。”她说。
　　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比我情商高？
　　我把那根还没拆包装的唇膏放进书包就去买奶茶。奶茶我喝过，老师有时请客，小组活动同学有时提议，篮球队也轮流请过，但我对那些口味、茶底、小料毫不了解，只按作家的要求买了套餐，又按店员的推荐多买了两份，每份套餐一个高纸杯附纸吸管，加一小盒搭配的蛋糕。回到教室，我把其中两份给作家，示意她和副班长一起吃，另外一份我刚想放在他的桌子上，突然想起今天他是不是不适合吃甜腻的东西？
　　我的知识储备顿时不够用，奶茶袋停在半空。
　　他眼睛里一团火气和晦气，面色阴晴不定，一把抓过袋子，正和他说话的眼镜挤眉弄眼，他轻描淡写地说：“辛苦了上仙！下次打赌别再输了。”
　　我不知道打赌是什么，但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配合地点点头。
　　我又觉得他太过小心，聪明的人那么多，谁能事事周全？
　　回到座位，我的手机震了震。
　　“厕所。”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会意，做了一道题才起身去楼道边上的厕所。
　　“最里边倒数第二个。”
　　我按照他的消息打开门，迅速关上。
　　他站在那个格子里，黑着脸准备找茬。
　　“笑个屁！你搞什么鬼！”
　　他没说话，他在手机上打字。
　　“我买了药膏，你要涂吗？”
　　我只好跟着打字。
　　“就是那个唇膏吗？你有病吗？”
　　我突然想笑，两个高个子挤一个格子，还不敢说话，各自拿着手机打字，场面滑稽又荒唐，从前的我从未想过恋爱，未来的我一定会觉得恋爱的时候惨透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特意带来的唇膏，拆了包装。
　　他一脸莫名其妙。
　　我把白色的膏体拧出来，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涂了一点，膏体是一层润滑的油质，沾在他唇上就反射出柔嫩的光，他暗红的嘴唇变得殷红，好看极了。
　　我心动不已，按捺着不去低头吻他。
　　“你……你做什么！”
　　他忘了打字，他用最低的声音吼叫，脸上均匀的血色迅速往下褪，脸气得煞白，用手背狠狠抹着嘴唇。
　　“我……”
　　我没想到他突然暴怒，有些不知所措。
　　“你把我当女人？”他质问。
　　我顿时不知如何解释，我手里拿的是一根女性用的唇膏，虽然是无色的，但它轻巧的包装和莹润的膏体全然属于少女，它出现在我手上，涂在他唇上，莫名又怪异，而我仅仅想看他艳红的嘴唇，如今的他在我心里是潋滟，是一片黑暗中的白，还有惊心动魄的红。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近于阴森。
　　我转过手，唇膏抵在自己嘴唇上，这座城四季湿润，我没用过这东西，只知把它沿着嘴唇滑动。它很轻薄，没有负担感，我涂完下嘴唇，又涂上嘴唇。
　　“你……”他泄气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混乱，他问：“你在做什么？”
　　“这样可以吗？”我问他。
　　他盯着我的嘴唇，气恼又无可奈何。
　　“昨天你的嘴唇……红起来很好看。我就是……想再看看。”我解释。
　　他更气恼也更泄气了，眼睛却还在我嘴唇上，恨不得盯出个窟窿。
　　我还在考虑如何解释，他突然抬起手捧住我的脸，发泄般吻住我。
　　我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我的嘴唇，在此之前我甚至怀疑他对我没兴趣。
　　他的吻技不比我好。
　　他很急躁，一上来就舌吻，起初他想放轻动作，像把一块冰暖暖地含住，随即拉扯一般用力动着，他像渴极了，想把我口中的一切，包括我的声音吸到他喉咙深处。
　　我任由他吻着，晕晕乎乎，根本不想管现在在哪里，我们是谁，只想这么和他吻下去。
　　“喂……”最后是他发出警告似的声音，这个长吻告一段落。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嘴唇，我想了一个晚上，一个上午，终于吻到了。
　　“喂喂！”他一边叫一边奋力扒开我的双手，一只在他衣服里，一只在他裤子里，一只在后，一只在前。
　　我们同时靠着隔板喘气，一人一边，看着对方一个想笑，一个想骂。
　　我们没再说话，平静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嘴唇，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先走出去。又过了一分钟，我也走出去，打开水龙头洗手，又把嘴唇洗了洗，涂了唇膏的确有些不一样，再加上他刚才吻得用力，唇色过于……鲜艳。
　　出了厕所，他站在走廊假装若无其事地等我。我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几分钟才上课。
　　他的表情又恢复为冷淡和不愿理会，我站到他旁边假装从窗子看操场。
　　“药膏我等下给你？”我轻声说。
　　“我不要。”他没好气。
　　“你没受伤吧？”
　　“闭嘴。”
　　“到底受没受伤？”
　　“没有。”
　　我看着他的嘴唇，他终于主动吻我了，而且，我确定他对我有兴趣，那是按捺不住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