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39)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什么?”
“高跟鞋。我穿一双走路带声音的粗跟高跟鞋,搞了几套不伦不类还算整齐的衣服,和他们说话开始不合时宜地发笑,说着说着直勾勾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他们也渐渐听说我当年追打你妈妈的光荣历史,一切问题解决了,退学变成普通处分,谁也不敢招惹一个精神病女人。有人发疯问题自然就能解决了。”
从前我听到“单亲家庭”、“相依为命”、“生活不易”,只有有限的想象和道听途说,我自私的性格很难深入地同情别人。哪怕他自己说过的只言片语,说过他妈妈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人,说到他看到过的苦难,我只是礼貌地听着,打动我的始终是他过于柔软的性格和总是泛滥的圣母心。我总认为他们的“不易”只是以我家为参照对比出的不均衡,在我的理解里,母亲正式的工作,孩子优秀的成绩,市中心的不动产,一定的家庭存款,生活不会捉襟见肘,还有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断掉说不定还会多付的抚养费,“不易”也很有限。这是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们母子的艰难,特别是他妈妈的艰难。我从来没想过她不但要承受孤独、俭省、孩子的叛逆、流言,还要承受这么多不公、觊觎、恶意和歧视,她只能用哭、用哀求、用撒泼来解决问题,没错,她装成一位更危险的泼妇威慑那些为难她的人,她不应该过那种生活,根本不公平。
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敢回想我曾经自以为是地对他们母子的分析,我每每在他面前指出他的问题,他妈妈的问题,我的指责算什么?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难怪他暴跳如雷。居高临下地告诉一个不幸的人“你没那么不幸”和“你的不幸都是你的错”是什么行为?如果他真为这件事打我,被打也是活该。
“阿姨最近不穿高跟鞋了。”我试图找一个话题缓解她的情绪,也许是缓解我自己的。
“嗯。”她对此无意多说,草草点头,继续道,“从那件事以后我开始穿那种粗跟高跟鞋,我知道它让人反感,让人记住我这个人前先记住那个声音,但我需要它,一下班我就换上它,有了那声音我安全多了,故意对我开黄腔的男人和找茬的病人家属少了不少,我讨厌那声音,也需要那声音。在家里我一样需要,那时我哪儿还有什么好脾气,我和他争吵,冷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巧,不,表面上他仍然乖巧听话,他做所有我要求的事,按时上下学,参加补习班,完成作业和额外的练习册,我不敢怠慢,恨不得每张纸每个字都看上一遍,怕他像以前一样糊弄我,糊弄他自己,我更怕他继续和那些打架的人混在一起。如果他再一次搞到退学,我怎么帮他求人?以死相挟吗?我逼问他,恨不得知道他在学校在放学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但一个叛逆期的男孩哪里受得了妈妈这样管?何况他打小就有主意,我越管他,他越反感。我终于也像我曾经看了就摇头的妈妈们那样,劝说,唠叨,诉苦,再到大叫大吼,我想让他像以前那样听话,甚至开始打我自己,歇斯底里地希望他理解我,一次两次他被吓到,很快就开始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我还有什么招数要使。”
她突然住了口,打了个冷战,我想起他将我送他的第一架纸飞机顺手扔向窗外。
我不怀疑他能逼疯一个人,“逼疯”过于严重,但我理解他妈妈的绝望,他平日太过体贴温柔,一旦他态度骤然冷淡,强烈的落差感让人不习惯、不能忍受、不断质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而这时候的他决不体恤、决不怜悯、决不回头看别人一眼,失去了一贯的共情能力,缩进自己的世界不闻不问,就像缩进一个牛角尖。然后……本就不正常的我根本没法调整自己,我清楚记得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我去看爸爸,我想自杀,我伤害他,我释放了经年累月的挫败、不满和恶毒,看我发疯他终于冷静了,开始安抚、找补、愿意沟通。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最初的错误是我,但在我们的关系中,始终贯穿了他随心所欲的成分。我在推卸责任吗?不,我们都有责任,我的确自私,但我没放弃过反省,没放弃过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不断寻找一种两个人的平衡,为达到情感上和关系上的公平,这是我的性格。他呢?他一直在付出,也一直在随机应变,但他难以改变他的性格和他的思考模式。如果一个模式是好的,他会越做越好,相反,如果一个模式很糟糕,他会越搞越糟。
我也突然理解了他妈妈所做的那些让我难以接受甚至打心里厌恶憎恨的行为,是的,我难道没和他争执过吗?我没在心中一遍遍咒骂他吗?我没在他的□□上造成伤害吗?他的妈妈打他,我却想拉着他跳铁轨,问题不是孰轻孰重,也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这种错误究竟可以避免还是避无可避,他们今后会不会仍然如此?我们今后会不会仍然如此?
也许这才是她找我谈话的目的。或者她只是累透了,这些话是他们的秘密,她不会对同事、对朋友、对他的老师和同学抱怨,就像他把她的暴力和控制压在心底,我是他们矛盾的症结之一,但在无数症结中,只有我是活的,只有我还能出其不意做点什么,把死结解开,也许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成为一个受力点和平衡点,不只知道他,也知道她。她是清醒的,她的头脑一向足够清楚,只是她太过迁就他人,太过重视感情,她的爱里包含着对他人的依赖和纵容,近乎极端;她的恨反而激发个性中的坚决,同样不顾一切。她对我如此坦白,不惜揭露母子间所有不能对外人言明的矛盾,是要警告我继续这份关系需要面对什么:不只是情债和良心债,还有他们母子关系的僵局,还有我和他今后可能的困局,甚至三个人生活可能面对的更艰难的死局。
我反而松了口气。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我最怕不知道题目在哪里,最怕没有线索让我找到解题思路。只要他们愿意说,我就愿意寻找答案,哪怕最终没有任何答案。我说:“阿姨,我听他说过一点那时候的事,他说后来您浑浑噩噩,根本不理他,他吓坏了。”
她呆呆地点点头,“没错。那时我已经不知该做什么了。”
“您知道自己当时的情况吗?他说同样的状况出现过两次,还有一次在您和叔叔离婚后。”我察觉自己的口吻又变成审问式的,他的妈妈神色只是有些别扭,也许多日相处她已习惯我的说话方式,懒得和我计较,反而认真想了想才说:“三次。”
“三次?”
“对,还有父母相继去世那次。我说不清自己的状况,怀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明明已经付出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就连付出的目的也不是自私的,完全为了他人着想,却还是得到最糟的结果。我不断反思我的问题,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几乎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软弱,根本不像个成年人,我努力做好每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些,因为我太习惯安慰别人,我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会怎样评价我,有些事第一次听着新鲜,第二次听着可怜,谁也不想把同一件事听到第三次,包括我。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厌倦。只有极少数特别敏锐的人才能察觉我的不对。前夫认识我时,我是一个人人称赞的新手护手,我把自己学到却没能用在父母身上的知识,还有无处发泄的孝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借他们的夸奖麻痹自己。前夫察觉这一点,他开朗,热情,喜欢笑,和追求我的其他人全然不同。他似乎一眼就看透我,小心翼翼陪伴我,想各种办法逗我开心,我明明每天对人一副笑脸,旁人觉得我无忧无虑,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父子有同样的能力,他也一样,他能将我从离婚的阴影中哄出来,能将我从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中哄出来,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接力赛,我是那根接力棒,父母传给前夫,前夫传给儿子,儿子明明拿不住掉在地上,因为心肠好,因为感恩,只能捡起来继续拿着。我第三次出现这种状况,他被我吓到了,终于开始努力学习,不论学习、运动、班级活动、同学活动,他一项也不错过,他本就聪明,他的性格几乎没人会讨厌,他用极快的速度成了班级宠儿,他想回到我们最融洽的那段时间,又一次告诉我学校每一件事,经常把新朋友带回家,我也尽心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怀疑他。但信任只有一次,根本不可能重建,我只是藏起了自己的疑神疑鬼,他只是藏起了自己的恐惧胆怯,我内心里仍然想知道他的每一件事,我害怕在我没看到没想到的地方,他突然又成为一个即将被退学的学生,甚至更糟。那时我和他的朋友们关系很好,我们都在尽量克制自己,试图做出某种改变,试图将自己靠在对方想要的那个‘母亲’和‘儿子’形象上,试图解开自己的也解开对方的心结。可是父母和孩子间不可能完全坦诚,大人需要一些面子和权威感,就像孩子喜欢保留自己的小秘密,而在一个家庭中,谁也骗不过谁,我们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我们只是完全不信任对方,我已经了解他那些隐瞒的手段,他也已经了解我那些控制他情绪的办法,我们只是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猜疑。但他终究有不满,我终究不放心。我和他的朋友关系好,就在闲聊中话里藏话地打听他在学校的情况,他的朋友们都很聪明,多少看出我们关系紧张,很热心地告诉我许多事,证明他在学校很努力也很听话,什么都做得好,可不同的人说同一件事只会说他们在意的方面,一种行为在不同的人眼中也有不同的解释,我知道的越多,越想知道更多,于是最初不放心的询问变成有意的打探,这种打探又是隐秘的,至少心直口快的初中生们不容易察觉,有时他们告诉我一些小事,还以为自己帮了我们母子一个小忙。在那些拼凑起来的事实中,我发现他仍然欺骗我,他看似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跟我说,其实他说的只是他愿意提供的缓和母子关系的那部分,他给我提供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谎言,让一个单身妈妈相信自己的孩子听话又有前途,孝顺又理解人,让她相信这种生活会越来越好,他拿着剧本,导演是他,主演是他,他的那些同学就是群演,我是唯一的观众。我无法跟你说清那种感觉,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会骗人,可我需要他来骗我吗?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