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49)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太得意了,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生活,包括生命,我只要一个爱人。不,我没有这个爱人,我们是一个人,我知道他越来越像我,我也越来越像他,我们就要成为一个人,这是爱最好的结果,好过分离,好过决裂,好过相敬如宾。他不是做梦也希望我属于他?我即将永远属于他。
我飘飘然走在雨里,我贪婪地呼吸空气里他的味道,我们买的衣服显然不是新款,有沉积的尘埃味道,我们也将变成尘埃,就像考试即将交卷,我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我的做法对吗?公平吗?合理吗?难道它不对吗?世界对我们来说本就是错的,不合理的,而公平,这个在我性格中占据很大部分的特点,此时变得如此可笑,它一直可笑,我为它竭力坚持,它给了我理智却给不了我任何幸福,它本身也一定不幸福,没有人想得到公平,就连公平也想得到人的偏爱,在一大堆概念中脱颖而出,占据人类思想的高峰,统治这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已经疯了,我的思维尖锐、发散、像一个能够发射钢针的火球,正在刺破我的灵魂,我一直被关押着,真正的我偏执狭隘、贪得无厌、决不怜悯,我终于能打破自己,打破他,打破一直禁锢我们的一切。我们无路可走,就算我们分离也不会有好的人生,我们已经深入对方骨髓,不能离开对方,他说他永远爱我,他向我求助,我要保护他。
对,我要保护他,我要得到他,我要杀了他。
很短的一条路,我的灵魂却已扭曲成长长的黑气和浓烟,夹杂在继续变大的雨里,我们新买的鞋子趟着水,发出“哗啦”声,我们故意踩水,故意将积水溅高,我们在搞破坏,我们要破坏眼前的一切,但我们什么也破坏不了,我们是懦夫,我们总是害怕打破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堡垒,我们一直被碾压,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肆意压倒我们,我们总在给别人让位,我们毫无价值,不论多么努力,不论多么辛苦,我们只为满足别人的心愿,期待别人的目光,我们毫无价值。
我们走进熟悉的地铁站,我们扔掉伞,在扶梯上追逐嬉闹,熟悉的站台和隧道,它们是方的,是横的,仍然是一些格子。
他转过身,世界突然消失了,他消瘦那么多,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连日折磨他,摧残他,他依然波光潋滟。
站台上没有太多人,我听到列车进站的声音。
他就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人,没有遮挡,他离跌下铁轨只差一步。
是我想杀他?还是他想被我杀掉?
我不管。答案根本不重要,他即将永远属于我。
我向他走去,没有任何犹豫,我用胳膊环住他,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擦过耳边,像是某种魔法,我听到许许多多声音。
我听到平地高楼碎了一地,我听到无数个窗口被风吹开,我听到地铁末班车灯按下按钮,我听到铁轨如同地震般翻涌,我听到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他的妈妈的声音、他的爸爸的声音、小孩的声音、队长和姐姐的声音、班长、副班长、作家的声音、招福的声音、尖嗓子的声音……我听到无数人在走动,就像这座城市抬起一只脚,迟迟不知落向何方,我听到一声哽咽。
是他的声音。
“为什么?”
是他的声音。
我以为我已经和他迎向了驶来的那片车灯。
我以为我已经变成碎末,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
死亡太可怕了,我一动也不敢动,但我分明还能闻到他的味道,织物的味道,头发上混了潮雨的香,干净的水味的皮肤,呼吸的味道。
我收紧自己的手臂,我害怕这味道会消失。
“为什么?”
仍然是他的声音,在人群的脚步声里,在车门的开闭声里,在列车的远离声里。
我的耳畔一片湿濡,我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感觉,我稍稍离开他。
他在哭,和去年生日的他一模一样,眼泪盈满双眼,淌满雪白的脸,沿着下颌往下滑。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带着哭腔说: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
我看着他,他那么脆弱,一碰即碎。
“你为什么停手?”
他用一种近乎狂乱的表情质问我。
“为什么?”
他握紧拳头,双眼通红,眼里又一次浮现暴戾。
我不知道。
在我走向他的那一刻,我确定我没有改变主意,我甚至为期盼已久的死亡而欣喜若狂,我想冲向他,我想抱住他坠下铁轨,我甚至听到了噩耗般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尖叫。
就在那一刻,我的身体违背了我的意志,完全不受控制。
我将怀中的他带向相反的方向,我明明要杀他,却像在救他。
为什么?
我又一次紧紧抱住他,将他流泪的脸埋在我的肩窝,我害怕下一秒他真的会消失,他一直哭,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应该憎恨自己的软弱,我应该检讨自己的无能,但我突然明白了那时他为什么拉住我,明白了他对我的全部感情。
一个念头刹那间在我身体里长了出来,超越了我的所有情感和所有坚持。
我不能用死亡保护他。
我不要他支离破碎。
我要他幸福。
我爱他。
第92章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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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世界像一个迷梦突然被按下暂停。
地铁还是那个地铁,眼前的事物没有丝毫变化,老旧的车身,刻板的提示音,急促的脚步,恒定的灯光,因为大雨,今夜的人群没有浓度,零星人影拘入车厢匆匆而去,站台的导盲带、行人带、隔离带——一块块长长的格子空无一人,似乎有倏忽的目光瞥过,无人清楚方才那一两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地抚摸着他不停打颤的后背,抚摸他沮丧的不肯抬起的头,他的泪水已经湿透我的外套,我肩膀潮热,他明明完整地、不缺一丝一毫地留在我怀里,我却知道他已经碎了。
我也一样。
这种破碎既不是绝望也不是崩溃,而是长久坚持的、唯一可以称为“自我”的东西突然受到双重否定,在重压撕扯下荡然无存,我回想之前那段整日谋算死亡的疯癫日子,竟觉得不真实,我是那样做的吗?那是我吗?
我同样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否定绝望不代表有了希望。
心里不过一些拼贴般的念头,这一次我要保护他,哪怕用分别,用一辈子的祝福,用最痛苦的思念和暗恋。我终于懂得爱是什么,它无法表达、无法形容,它与生、与死、与欲望一样是人的本能。
他的拳头始终没放开,我知道他恨我。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贯彻自私、背叛、死亡和爱情,他用生命孤注一掷,甚至已经和他喜欢的一切默默告别,却败给我事到临头的懦弱,我了解这种咬牙切齿的恨,我经历过。以前我也想杀掉那个毁了我决心的人。
我们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生活还有希望我们怎会选择死?难题还是难题,我们兜了一个筋疲力尽的圈回到原点。
我不知道未来怎样,世界每秒不同,此时它是个严肃的废墟,我要捡起有用的、还需要的东西。先捡起他,再捡起自己,还好,我们的书包只是胡乱丢在站台,没有甩进车道,还可以捡在手里。成长是一瞬间的事,成熟只能从习惯入手。
没错,成长。我想我长大了,一切我视为重要的突然没那么重要,一切我认为不重要的突然过于紧迫。
我想起那个八月晚风一样凉爽热闹的夏夜,他叫了一大群朋友聚在小店,坐在我身边高谈阔论。
“爱的本质是成长。”那时他说。
如今再看那个夏夜,回想那些半是玩笑半是劝诫的话,我分不清多少出自他的臆测,多少是他肺腑的感言,他比我更早领悟生与死,比我更早懂得爱,当他拉住我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爱,但我们如此对立,不过一秒钟,他的爱就由感觉变成使命,后来他做的一切不过希望我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