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56)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的脑子早就被过多的信息塞成一个空荡的垃圾场,这些信息不是垃圾,它们应该是某种宝物,昂贵难得,但我却宁可没有这些东西,不知道这些事,我和他这些年的耿耿于怀算什么?我只能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很难理解吗?儿子一直自己养自己带,心里本来就惦记父亲,积累到一定年份,一点关于父亲的有利信息父子就会和解,母亲这些年的辛苦成了什么?为了看他们重新父慈子孝?你可以说人性自私,你们不自私吗?你问问那个孩子,他接他爸爸的电话吗?他肯多说一句话吗?他肯给别人解释的机会吗?而且……”妈妈顿了顿,“有些时当时解释他不肯信,过后解释他要么不愿信,要么考虑他妈妈不能信。还有就是他们家的财产本来也没多少,根本不是财产问题。就算你叔叔真的拿了什么,这些年付出的教育金抚养费,还有为孩子未来攒下的钱,也算还清了吧?这根本不需要解释,你们自己不会看吗?看父母究竟重视钱还是重视你们,看看自己花了多少钱父母计较没计较,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们难道耿耿于怀?可能我们认为已经足够多了,不必再说了,时间会证明一切,结果时间只证明了人的偏见不能改变。等你大学毕业了我把所有东西全给你,说不定你才相信?”
“我……”我无地自容,我想说我也不在乎钱,不在乎财产,但就像妈妈说的,“根本不是财产问题。”是人的问题。
“索性都说了吧,他妈妈做的事我也做过。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件事的后续。”
“那件事?”
“你开保险柜把东西给了你爸爸以后啊。你爸爸不是傻子,让你拿的产权文件和公章都是你奶奶留的最值钱的产业,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保住的。”
我的脸在发烧,我几乎要烧到晕厥,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我小就可以不假思索听爸爸的话,以自己所谓的“公平”去干扰父母间的争执?我懂什么?我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妈妈?爸爸又哪里可信?
“我没告诉你后来的事,你大概以为我和你爸爸争吵、打官司、但你认为你爸爸拿到了那些东西吧?”妈妈说。
我一愣。
“没有。”
我更愣了。
“没有,他还给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妈妈,她又在说什么?
“我发现当天就打电话约他面谈,把你奶奶说的话全部说给他。告诉他我累了,一直和人勾心斗角还要应付自己的前夫和儿子,反正是你们的,你们爱给谁就给谁,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我不要了。我手里还剩下的部分也可以全给他,全拿走,就算今后破产我也养得起儿子,省吃俭用也供他最好的教育。”
我看着妈妈,她像一朵看似单薄的海棠,风越刮边缘就越锋利。
“这些话当年说他肯定不信,当时说他也未必相信,说不定以为我在设套骗他心软,他想了很长时间,我就坐在他对面等着。”
“爸爸他……全都还给你了?”我的声音听上去空洞又可笑。
“嗯。”妈妈眼神黯淡,那是不能被人察觉的痛苦,“全还我了。如果他抢你的东西,我这辈子不会再理他。”
我们相对无言。
我想起爸爸现在的家,我曾抱怨他为什么不买个别墅,为什么还要赖在我们曾经的家,爸爸手头自然不会匮乏,有一些用于出租的房子和商铺,也有较小的雇人打点的公司,但他不再阔绰了,他不是亏损就是被骗,后来娶的妻子也许出于天性也许出于不安,尽量拿走他的经济大权,他不敢胡乱花大钱,于是始终住在那个房子,那个房子的装修固然可笑,他的妻子的衣物也和我妈妈差了档次,只是一些普通的名牌,他们的生活不艰难,也不阔绰,和从前有天壤之别。
我想起爸爸大笑着把我搂紧的样子。
他懦弱、不思进取、耳根软经常被骗,他一直让妈妈痛苦,他打我骂我,他有很多很多缺点,但我每每想起他,依然还是一张好看的笑脸,他终究是爱我的,他愿意把父母眼中最重要的东西给我。
我听到妈妈的冷笑,我对爸爸的每次同情都像对她的嘲讽,我总是无视她的辛苦,总是觉得爸爸的可怜。难怪她不喜欢我。我想起爸爸最后一次打我,那时我们已经分开,他是想彻底打断父子情分?他把我的一切放进小格子不再翻看。人没法面对自己失去的东西,宁愿对方已经消失。
“妈妈,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这件事?”我问。
妈妈很意外,脱口说:“我为什么要说你爸爸的好话?”
“不对。”我不信任妈妈,但我知道涉及金钱或严重事件,她一定会给我个公正的解释,她一向这么教育孩子,就像她要求我必须对两个小孩道歉。
她的表情又变得乏力,像身体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失魂地坐在沙发上。
“妈妈?”
“告诉你……”
“那时我不再是小孩子,不会立刻否定,我已经开始自己思考了,不然我不会帮爸爸。”我鄙视这句话,像托词。
“嗯。”妈妈更加疲惫了,她似乎鼓起勇气才能继续看我:“因为,说这件事的后续就要说前因,我没有勇气把你奶奶的话告诉你。”
“妈妈?”
“我害怕。”
“害怕?”
“你奶奶留下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我今天丢一点,明天丢一点,费尽所有心思,用尽所有努力,还是看着那么大的版图被蚕食,想要维持原状根本不可能,想要强制干预会造成强烈抵制,想要赶紧变现也会遇到连环圈套,留住的连一半也不到,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可靠的合伙人,这样一来留下的又变成了三四成。我终于明白你外公为什么不把家业留给我,他是对的。你奶奶也知道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临终时她只告诉我该花就花,该管就管,不用有太多负担,留下多少是你的造化——她没勉强我,我才愈发不愿违背她的遗嘱。可是我怎么跟你开口?从小我没照顾过你,不是不想,是没有太多机会,也没有时间,你是你爸爸手心里捧大的。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模仿我,从思考方式到做事方法,你根本不听你爸爸那一套,因为你和我本质是相同的,渴望优秀,暗中鄙视无能。我没法跟你开口,告诉你不论我多努力仍然失败,一次次失败,毫无希望的失败,再告诉你奶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这个丢了,那个也丢了,都是在我手里丢的,就算我没那么无能,就算那是个分崩离析的局面,就算别人也未必能保住多少,那依然是我丢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你一直视为标杆的母亲竟然如此无能,我怕在你心里失去唯一一点优势。你可能理解不了。”
我理解!
我难以说出我心中的酸楚,我怎么可能不理解?我早也学、晚也学,我把成绩视为我唯一的财富,我那么在乎第一名,班级第一名,全校第一名,是为了爸爸吗?是为了他那句不知哪辈子的“要考第一”的气话?最初是,后来根本不是。我是为了妈妈,我怕在妈妈心里失去唯一一点优势!
妈妈的声音终于由颤抖渐渐冷静,“这些产业和我和你叔叔后来的公司,还有我从你外公那里继承的那个,一直分开经营。说是各自独立,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资源整合和业务助力,你说这栋房子有你奶奶的一份也没错……”
我羞愤的想马上消失,我真希望他们永远忘记这句恬不知耻的话。
“但两方面大体上是独立的,我原本打算你高考完或者大学毕业再告诉你,坦白地说,你和我一样不适合管理公司,但你比我强一点,如果你在大学有了很好的事业伙伴,或者找到了互补的伴侣,未必做不好这件事。当然我更希望你做自己最喜欢的事。等你真正成年,这些东西仍然要交还给你,你自然要顾及你爸爸今后的发展和赡养,你奶奶赚下的,他爸爸后来的孩子同样有份,相信以你的个性会公平地兼顾每一个人。”她终于露出一丝轻松,像是卸下长久的重担,“也许我真该早点对你说,但是……一旦对你说了,这件事就成了你的负担,你的责任,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