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1)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教室里的人慢慢多了,他正要回座位,见我看他,连忙过来。
“你喜欢的人是她们中的一个?”我问。
“你是白痴吧?”他说。
“你说我什么?”
“我说……就是普通同学说说话,让她们别乱想。”
“乱想?乱想什么?对了,她们刚才为什么脸红?”
他神色犹豫,调整了一下语调,也许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或者借口。这才说:“看到你脸红不正常吗?你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我没好看到让人满脸通红的地步。”
“这可难说,有些时候一个人在某一瞬间表现的东西突然就能让人有感觉。你没谈过恋爱当然不懂。”
他的口气像是敷衍,他的神色却明显得意,我非常不满。
我恶意道:“你还有工夫想恋爱?接下来的难题你准备怎么办?”
“我……”他吸气,呼气,瞪我,一气呵成,然后说:“我马上去做题,行了行了。”
“你以为我说的是考试?”
“什么?”
“别总想着单恋女生。”我冷笑,“期中考不是难题,你正常发挥,留下不成问题。”
“那是?”
“期中考试后,家长会。”
“啊。”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突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紧迫。
“啊!”他大叫一声。
他把我叫醒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题。
“啊——”他小声的,但漫长的,又叫了一声。
我也想跟他一起叫。
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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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你家……谁来?”
“我妈妈是个资深公主病,虽然不在乎我,但她很乐意做为全校第一的妈妈出席家长会。”
“你……你就不能让你爸来一回?”
“或者你叫你爸爸来一回?正好坐我妈妈的车。”
“行了行了别气人了,快想想办法,我妈看见你妈,你妈看见我妈……”
“我妈妈不会怎么样,毕竟我成绩比你高。”
“你加把劲,多说点,直接把我气死,问题解决了。”
“你想的美。”
我们又一次站在校园西墙下。
放学铃早已响过,操场人来人往,只有僻静的西墙看去荒凉,树比别处茂密,路灯比别处暗,草坡坑坑洼洼,杂乱无人整理。
“纪念日。”他看了眼那面斑驳的高墙,随口道。
然后,他用后背贴住那面墙,慢慢矮下身子,坐在地上,抱着胸——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个动作。
我不知他想到什么,我心烦意乱。
早晨我只是随口提起家长会,现在它越发令人惊心。
我远远目睹过一次她们的争吵,我的妈妈被骂,我想上前,被人拦住,拉走。
她们的谩骂一字不漏传进我的耳朵,我时刻美丽端庄的妈妈支离破碎。
妈妈是富家女,平日死要面子,也给人留面子,当她发现无论如何也逃不开对方的谩骂羞辱,她便不躲不闪,想尽办法还击,哪怕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不让对方占到便宜。
我的性格像我妈妈。
想想她们出现在同一间教室,即使最初考虑过孩子的面子,即使刻意不看对方,一方看到另一方胜利者般的身影,忍得住愤怒和憎恨吗?另一方终于占据一次主动,忍得住倨傲和自得吗?
我想起那天在他家面对他妈妈时的无力感,还有女人眼睛里令我胆寒的恨意。
不是我们低估母爱,是她们从不在自己的胜负中考虑我们。
他呢?不管她们的争执是吵还是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要面对的一定是更多的挑剔和更过分的要求,也许会继续挨打。
他从墙边跳起来,动作灵活,回头看那面墙,用手拍了拍。
“这个地方也真是怪。”他说,“喂,你说一般学校有这么一面遮遮掩掩的墙,不就是约会圣地?结果根本没人来。你看这面墙,难道不适合刻点海誓山盟?至少也有到此一游毕业纪念之类的,结果一个字也没有。”
我看着那排古板的树,那面脏兮兮的墙,那斜坡上狗啃似的草,不禁佩服他真有想象力也真有闲心。
我冥思苦想,我和他总要面对难题,他想不到办法只能由我来想,这一次,我一筹莫展。
无能为力的恼怒又一次占据了我的神经,令我燥热。我坐在那堆乱草上,绿色的凉意带着奇特的诱惑,我坐下,又躺下,四肢放开,两眼看着还没变黑的天空,它的颜色不蓝,不红,不昏暗,像块乏味的无糖布丁。
“喂!你怎么又躺下了?”
我不理他,继续想。
班主任自然建了家长群,这个群和学生群不太不一样。班级群可以保留退出一班的学生,家长群不能这么弄。我似乎听班长和副班长说过几句——那些在一班进进出出、成绩不稳定的学生家长,班主任只是私下沟通。所以,我妈妈和他妈妈也许根本不在一个群里。
而且,班主任是个压得下矛盾的人,既然知道我和他混乱的家庭关系,一定会处理得更加小心。毕竟,我是全校第一,他是后劲十足的新晋优等生,尚有提升空间。可是,家长会就是家长会,班主任就算多加考虑,也考虑不到那两位看上去落落大方的女性可能大打出手。
至于我的妈妈,我不可能找借口让她缺席,她也绝无可能缺席。
在那场改变两个家庭的婚外恋之前,她是骄傲无比的富家女,一路被父母、被我爸爸宠着,直到另一个女人彻底终结了她从前的生活。她身边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的,未听说的,都知道她是个第三者,都曾在某个大楼,某条马路,某个小区,某个停车场看到她被骂得难以还口,或者与人毫无形象地厮打,那摧毁性的几年让她成为旁人眼中的丑事和笑话,她生性高傲,越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越要活得成功幸福,可即使在这幸福和成功中,议论依然如影随形。社会很奇怪,出轨冲击性的后续阵痛全部加在女人身上,我没听人说那男人什么,时间越是推移,她越是优秀,议论就越像黏在她身上的一块污物。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我背后说:“看,那是她和前夫的儿子,一看就知道前夫也不错……这种女人,骑驴找马……”
她对我的漠视和厌烦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她对过去铁石心肠,我却铁证如山地存在于她的生活,她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我理解她。她得不到谅解,就要光彩照人地出席在某些场合,包括我的家长会。
就像我一定要拿全校第一。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资质出众的天才,我只是把所有时间用来看书、用来复习、用来补习、用来做题。我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那是毫无必要却也必不可少的赌气,是回击,也是意义。
所以我不能阻止她,那不公平。
我用手背压住眼睛。
怎么办。
“怎么了?喂?”
他的声音突然离我很近,味道也是。
他怎么这么轻松?
我移开手看他,他果然一脸笑意,弯腰看我,影子落在我脸上。
我一眼看到他衬衫领子里雪白的脖颈,还有未系的扣子敞开处的锁骨。
像钢笔素描的两笔,后面狭长的凹陷,两块微凸的骨向下凹去,更深处暗进衣物,看不清了。
我连忙收回眼神,不满道:“你今天早上还在乱叫,现在怎么没事人似的?”
“你今天话真多。”他笑,扶着膝盖坐在我旁边,和我保持一痕草的距离。
“别没话找话。”
“我有数据的!”他说着拿出手机,“你每天说话我有记录,今天说的比一个礼拜还多。”
我看了眼那个记事本,真有一排日期和数字,最新几个分别是9,7,13,12,29。最后一个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