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13)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他妈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后悔选了一个GAY做教练,虽然那天其他几个看着更像GAY。不,我不想做这种分类,我看重的只是这位教练年长、健谈,看上去比年轻的几位更能照顾他妈妈的健身需要。现在我焦头烂额,和他妈妈的关系固然没正向进展,还要担心他那个炸弹一样的高考志愿,没想到又要提前面对那些家长最担心的问题吗。婚姻、后代、养老……随便一个都能让他妈妈将我拉黑,偏偏他妈妈有张过于善解人意的脸和有过于温柔的语气,教练越说越动感情,最后简直在向她倾诉——倾诉的是两个男人的感情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不靠谱。
他妈妈又看了我一眼。
我分不清额头的汗是运动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好在她没有借题发挥,一连三天,本该乱成漩涡的生活竟然风平浪静。送走那些美国客人我就专心陪她治疗和健身,我看不出她的状态有改变,她自然不会对我说,和那个教练倒和声细语,教练简直把她当成知心大姐姐,说起自己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分手原因一个比一个现实:劈腿、买房出钱谈不拢、异地……人们把最伤心最在乎的事说到最后总是默不作声,他的妈妈宽言安慰对方,顺便在每一个静得出奇的时刻看我一眼。静的是空气,她的眼神像根针。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却把劝诫、警告、不信任、不同意、祝我们赶紧分手传达了百分之一百二十,连我这种不懂弦外之音的人都能领会。
我有点理解我妈妈为什么怕她,她对我没用任何激烈手段,几个眼神就让我压力倍增;她明明一句话没说,该说的话全引导别人说了。不,她说了一些医院里听到的传闻,不管内科、外科还是肛肠科、皮肤科、感染科,她以多年医护经验的正经口吻佐以姐姐般的担忧,以实例方式娓娓道来,听得教练一阵阵感动,认为自己被真诚而体面地关怀了。在我听来全像讽刺挖苦。听着听着,我突然意识到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并非毫无来由:骗婚和滥交在医院这个地方毫无遮挡,有人直白地询问医生什么样的疾病可以避免和妻子同房,更有甚者,有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染上某些疾病。
“阿姨,真的吗?”我不由问。
她点头,“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我没法继续问更深入的,教练说什么也要一起吃晚饭,教练很乖觉,和他妈妈谈得来,却不打听我们的关系,不打听我弯弯绕绕的付钱方式。吃过饭照例约下明天的时间,她又一次“夜班”,我差点问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夜班。她不担心儿子的志愿吗?
仍然没法多说,我甚至不敢问他有没有和他妈妈谈过,看她客套的态度,应该还没谈。
他妈妈去夜班,我自然跑去他家,他最近白天工作下班练车回家没饭吃,做了饭也得不到他妈妈的鼓励,回家晚了就凑合叫个外卖,先吃一肚子气。我到的时候天全黑了,却不算太晚,他带着招福在小区里骑电动车。原来招福有心和前男友一起送晚间外卖,兴冲冲交了押金租了车,才发现自己根本骑不好。
“真够笨的,我初中就能骑着送外卖了,一个假期赚了大几千,你看你这样子,别把人家车子摔坏了倒赔钱。”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对招福训话。我这才知道他以前说的“打工存钱”到底做了什么。招福看见我点了点头,头盔有点晃。这个优等生有书呆子们的通病:运动神经缺失,平衡感方向感不太好,为了爱情仍要苦苦挣扎,我们早已在家长那里知道了对方的成绩,照例问一下准备填报的志愿。招福在喜欢的化学和继承家业的管理学之间犹豫——他犹豫的不是专业,而是他那成绩不错的前男友要报哪个学校,他要跟着报。
我和他一人一句地骂,招福不敢再坚持,同意选最好的学校,只要能和前男友在一个城市就行。
他家小区老旧,没有太多设施,障碍物却少,很适合练电动车,他一边指导招福一边在班级群里聊天,没多久尖嗓子打车过来了,接着作家来了,还有他从前的那位班长和女朋友,班上的眼镜和两个班委,他的几个一班好友,班花——我怀疑这是他的重点,最后出现的是班长和副班长,他们手牵着手。
“真不容易啊!”几个男生大叫,新出炉的情侣脸红红的,他们的高考成绩不错,总分一模一样,今后不同专业,总算不用继续比来比去,可以和平恋爱了。
被他叫来的人成绩其实都不错,小区的空地欢声笑语,互相说学校说志愿,我确定了他的意图:他想问班花的志愿。班花对城市和专业比较犹豫,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后期一直进步、这次同样考了高分的尖嗓子在一旁认真听着。练习累了的招福坐到我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我师父真没精神,看来凤凰男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只招福说话一向如此,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你怎么还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他看着我,竟然振振有词。
“他天天跟着我妈妈,他们有说有笑的。”我不会乱发脾气,我讲理。
“你没事吧?”招福的神色就快要鄙视我,“别自欺欺人行吗?你妈妈一个商人还能跟一个小孩不客气?我要是把我前任领家里去,我妈妈也能说说笑笑,哦,我妈比你妈和蔼多了,说不定直接认个干儿子——这还能信?我师父更不用说,我就没见他跟谁处不好过,和你妈妈虚以委蛇还不是小菜一碟。但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一点神气也不剩,天天和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说笑,还被对方教育着,花着对方的钱,拿着对方的机会,有什么事只能忍,他能好受?不过没和你说实话罢了。”
我看着招福讨喜的圆脸,半晌答不上话。
招福就是这样,没有说假话的能力,也没有把一句真话说得好听的能力,没有太多朋友,连男朋友也被气跑了。比起招福,他的和颜悦色,他的机智风趣,他的体贴入微,他的温言软语那么吸引别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越在乎一个人越可能说谎,为了顾及对方的感受,为了维持和平的关系,为了让对方喜欢自己,他是个愿意生活在谎言里的人,他在妈妈面前时真时假,在我面前呢?他像我看到和我以为的那样吗?曾经的他当然是真实的,现在呢?常在出轨的父亲和父亲出轨的女人身边,整日目睹他们的恩爱,他们的富裕,他们的孩子,不得不享受他们提供的物质——这不就是以前的我过的生活,我不快乐,他怎么可能快乐?
我看着被朋友们簇拥的他,他那样自然地笑着,不知在说什么,但笑容和那个晚上不同了,那个大家坐在小店无忧无虑的夜晚,他说着“汪汪汪汪”和“喵喵喵喵”,那时他的笑容天真,眼神的柔软像猫和狗的皮毛,令人想要伸出手抚摸,现在的他就像招福说的,脸上明明笑着,却提不起精神,而我以为那只是他最近的劳累,再加上我们动不动就吵架,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却从没想过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也在学习说谎,我体会到了谎言的便利,但是越说谎我就越没有安全感,越不能信任别人,他是不是也这样?
“喂喂,你别消沉。”招福说,他就算担心人也说不出好听的,还会把担心扩大,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师父和你妈妈肯定能过得去,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和我师父的妈妈怎么说话啊?”
“我们也还……可以。”我咬着牙说。
“怎么可能?”招福不信。
“我们私下接触不会吵架,还能一起吃饭。”我捡了两样能说的。
“可是……”招福皱着眉,“你这边的问题更严重吧?你的情商只比我高一点点,我师父的妈妈,我以前听说她能在街上直接打你妈妈。如果有个人对我妈妈又打又骂,哪怕就一次,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对方。大家对妈妈不都这样?不然哪来的婆媳矛盾,怎么没有翁婿矛盾?你怎么可能做到没有芥蒂?”
“我……”我有些语塞,我不愿对招福隐瞒,一来我把招福当朋友;二来他从不隐瞒,我应该对他坦诚;三来我希望知道招福的看法,招福这个人很聪明,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们看招福的事一清二楚,招福看我们也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