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00)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舅舅不可能同意,他要求下属天塌下来也必须完成工作,哪怕我那些外国任务对象不介意我缺席半天,舅舅只会骂我玩忽职守,吃粮不管事。我说不过舅舅,只能和他商量怎么和姐姐道歉,他摇头说:“笨,这太简单了吧。”
“什么?”
他眨眨眼说:“你问问那些尊贵的外国友人,有没有兴趣看看纯中国的婚礼?”
我茅塞顿开。
“有时候真觉得你呆头呆脑的。”他笑话我,他的妈妈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并不是开心的笑。我开始给那些外国叔叔打电话,他们一个比一个有兴趣;他则给姐姐打电话,通知她要去几个外国客人;他妈妈问了我一句外国客人的人数,按照数目多装了几个红包。
我的视线几乎离不开她的手,那明明只是几个红色的小格子,她将钞票折好塞入,再封上封口,她的手指和他一样,不长,指尖圆润,肤质粗糙,听说护手需要经常洗手,洗手液和消毒液让她们的手无法细嫩,就连姐姐那样注重美貌和护肤的年轻女子也不能幸免,何况他妈妈。那双手比她的年龄大了很多,却很耐看,她折叠钱币格外仔细,几个小格子收拢得整整齐齐。
我心中有陌生的情绪在翻涌。
一个人做事,另一个人飞快协助,这是他们母子习以为常的默契,却是生活在家庭之外的我不曾拥有的,我已经过了渴望亲伦的年纪,内心的缺失却会被类似的画面打动,何况这协助指向我。他的妈妈的举动是无意的,但在我看来,如果没有家庭的纠葛,如果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同性恋人,也许屋子里的三个人能够顺利又融洽地相处。我从不排斥和他妈妈一起生活、我对他们母子有深深的亏欠感、我喜欢温柔包容的人、我渴望有母爱的家庭、在潜意识里,我希望身边的人足够聪明——这些都是他妈妈具备的,而他们母子欠缺的恰恰是我身上过剩的理智,我们可以在未来成为一家人。
可现实却是我们永远有隔阂,我是家庭破坏者的孩子,我又一次破坏了这个家庭,他则为我背叛了这个家庭。如今他每天急得团团转,他的歉意几乎溢出来。我认为做过了——在整件事里,他是最大的受害者,他被打、被骂、被控制、被伤害,被他的妈妈和我轮番逼迫,最后还要靠铤而走险换取暂时和平。他的妈妈难道不需要反省?为什么只有他急着弥补、急着和好?但我又能理解他的心思,谁能要求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反省?我这个始作俑者?他这个背叛者?我们迄今不知她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也不知我妈妈究竟对她说过什么。我本就不擅长猜测人心,只懂人性的近乎推理的偏见,对她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哪里能推测她的态度?
没错。我不了解她,他也未必完全了解。我早就发现子女对父母的了解是片面的,父母在子女面前维持一个固定的形象,看似完整,其实隐藏了许多内容,而子女的秉性注定不会过早好奇父母经历过什么。曾经我自以为把妈妈琢磨透了,也花了很多年时间拼凑出她的人生,结果证明我对她一无所知。他比我敏感,比我更会体察他人的心理,但我想他对他妈妈的了解远不如他妈妈对他的。这也许是亲子关系中一个普遍盲区。
耳边电话里传来催促和疑问,我竟然在工作中发愣,还好那边的几个人只是兴高采烈讨论明天穿什么。舅舅读美国大学,同学都是热情洋溢、平时有些大条的美国人,我很快问明两边时间,确定几点去接他们。我注意到他的妈妈在留心听我说话,时而皱眉,似乎在努力听我的发音。
她费力聆听的样子让我心脏一颤。
“阿姨。”我挂断电话说,“明天我们走不开的时候,能麻烦您帮我带一些那几个客人吗?”
她诧异,眼神又有我熟悉的防备。
“听说您英语自学得很不错,和外国人交流一下。”我说。说完就发觉口气不对。一个小辈对长辈这么说话有些无礼。
他的妈妈没介意我的口气,眼神畏缩而回避,我不给她开口机会,“不用担心,您再下个翻译软件,只要会读就行,他们说的话也可以借助软件翻译。我会把可能用到的东西提前给您存好。麻烦您了。”我转头指指他妈妈的手机,对他说:“给阿姨下个我们常用的翻译软件。”
他还在发愣,听了立刻说:“我炒菜呢,你下吧。”说着跑厨房去了。我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希望我和他妈妈多一点相处空间,多一点接触。他不觉得太刻意了吗?病急乱投医。我得到允许拿起他妈妈的手机,发现她的手机上有一个简单的字典类软件,我又下了一个我常用的,给她一项项示范用法,把婚礼相关的词汇句子做了简单的翻译写进备忘录,又让姐姐传给我酒店的菜单,把那些菜名和酒名也翻译了。她面露难色,我把手机递过去说:“应该够用了。”
我看得出她想拒绝,但又不想在情敌的儿子面前露怯,只能拿着手机低头看。厨房里的人端着两盘半糊不糊的炒菜姗姗来迟,看得出他做菜时心不在焉。而我们草草填一下肚子,早早去姐姐家帮忙。新娘家果然一团乱,忙什么的都有,姐姐的继母因为姐夫家境况好,对婚事张罗得积极,对我们三人热络又客气,得体地感谢我们今晚就来帮忙,他和他妈妈也说了几句客气话。
“假惺惺的。”他对着那女人的背影努嘴。
“别乱说人家。”他的妈妈轻声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妈妈教育他,柔声细语,毫无威慑,他却听话地埋怨:“知道了。”
他就是这么长大的吗?他早慧懂事,妈妈温柔明理,如果没有我,他们也许一直持续这个模式。难怪以前他那么恨我。那么他妈妈呢?是不是现在也恨我?更恨我?
忙了大半个晚上,我们挤在一个小房间胡乱睡了一会儿,天刚亮又是忙乱,我约好的司机早早来接我去客人的酒店,我以前去的夏令营、训练班大多在美国,据我的亲身体会,大多美国人只有牵扯实际利益才会难缠,平时大而化之,极好相处。几位叔叔身着便服,先随我跟新娘子打招呼,也和他迅速打成一片,他口语不错,虽然缺少真实对话经验,但和一边说一边比划,和几位叔叔互相也听懂了七七八八,有两位还和他一起放成挂的鞭炮。等到迎亲送亲,便全靠他妈妈照顾着,包括坐车,去宴会饭店签名、随礼金、同桌吃饭,我离得远,只看出他妈妈十分拘谨,努力地说着,不时看看手机,越发窘迫。他看到自己妈妈力不从心,一边帮新婚夫妻挡酒,一边还要不时招呼那些外国人,又挤出时间安慰我:“你想法挺好的,但我妈眼看四十了,也不是外向性格,这么多外国人她应付不过来。你啊,太习惯把你自己当做标准要求别人了,下次注意注意实际。我们可不是上仙。”
我不由懊悔,偷眼看他妈妈费力地和一个客人指着一盘四喜丸子说着什么,一脸心急,我的懊悔更深。我幼儿园时就有外教,小学就参加国内的英语训练班,第一次出国只有轻微不适,没有太大语言障碍,但很多时候词不达意,不知怎么表达——我尚且如此,他妈妈一时之间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外国人?这件事我又轻率又想当然。我的脑子一团乱,下意识地想:“他会不会又以为我是故意的?”
好在他的表情没有不快和恼怒,反而趁人没看见捏捏我的手低声劝慰:“没事,这么多天了,我妈还看不出你什么样吗?她没怎么生气。”
我心虚地看向他妈妈,他妈妈见交流不成,只好拿出手机帮美国人拍照片和视频,不算冷场。
我没觉得轻松。他和他妈妈习惯体谅别人,这是他们生活的常态,难怪从前的他一心一意想考去别的城市,带他妈妈离开,他比谁都希望生活恢复到没有我、没有两个家庭后续的争执、像小学时只有他和妈妈那样简单。他妈妈能重新找回自己,他能重新找回妈妈。可是一切继续面目全非,就算大学后换一个城市,他的妈妈仍然要经常面对一张她最讨厌的脸,我不但长得像我妈妈,神态也像,性格和行为更像,只要有我,他们母子根本忘不了过去。而我没有他那些娴熟的人际技巧,我做的一切都在给他添乱,给他妈妈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