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77)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其实有一年半时间,他没有朋友。后来在班上这样受欢迎,我很惊讶。”我说。
我环视他们的面色,有人难过,有人惭愧,有人茫然,有人直接低下头,没有人说话。
我没想错。
他被他们伤害过,但他仍然以怀念的口吻说初中,说明这种伤害不是背信弃义,不是利益纷争,不是排斥排挤。那么……
“后来阿姨和你们还有联系吗?”我问。
那一瞬间,他们因长久的优等生资质而洋溢着青春骄傲的脸全部如冰霜后的花,徒余形状。
我竟然蒙对了?
我不擅长装模作样,只能低头拿起茶水杯掩饰。等我再抬头,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防备,而是既有无措又有敌意,还掺杂莫名的恼怒。
“我猜的,他没跟我说过。”我说。
他们的神情顿时七零八落,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这个不按规矩出牌的质疑者,全部一脸彷徨。
“他只跟我说过,初中虽然有不开心的时候,但和朋友在一起很容易开心。”我又说。
他们似乎没能得到安慰,现在他们对我更加警惕,他们用眼神猜测我到底来做什么。
世界上的事总会变得怪诞,他们主动找我吃饭,结果发现我是个不速之客;我来这里挖他的底,结果成了给别人挖坑的。一桌子的人算不上各怀鬼胎,却搞到彼此猜忌,而我和他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正僵持着,招福终于打完电话踱进来,看到气氛奇怪,他严肃地对他的同学们说:“你们怎么不说话了?虽然他成绩好,家世也好,看着很有距离感,但他很随和,你们不用太有压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他不会见怪的。”
说着,他老神在在地拿起筷子夹菜,财神爷一样慢慢地吃,丝毫没察觉旁人很想揍他一顿。我猜这些人和他是老同学,却始终没能成为朋友,但也因长久相处习惯了这只招福的做派,不跟他计较。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也想知道些他初中的事,我们高二过半才熟起来,我性格比较孤僻,以前没交过朋友,他帮了我不少忙,很遗憾没能早点认识他。”
在招福的衬托下,我的形象由可疑变为诚恳,说不定还赏心悦目。他们没理招福,七嘴八舌回答我的问题,反正我连“妈妈”这种重要大事也知道,他们也不再顾及,我问的“学习”、“球队”、“摄影”等等问题全部有了答案,至于社会人士,离家出走,美女环绕,我问不出口。他们回忆中的他和现在差不多,不,比现在更活跃,爱助人,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架子,会带动气氛,有罕见的真诚和热心,弄过很多班级活动却不居功,和现在不同的是,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说出这样一个词:早熟。
“我从没见过那么早熟的人。”
“我虽然一直是班长,说实话,很多事我根本想不到,都是他帮我想的。”
“他太早熟了,什么都懂。”
“他早慧,想问题根本不像一个初中生,让我们少走了不少弯路。”
“早熟,看着是班上最少年的,其实最老成。”
“早熟,心思特别重。”
“早熟,男生一般晚熟,但他从没有幼稚行为,对女生尤其体贴。”
中午时间有限,我不想耽误下午的课,就和他们加了微信。说来好笑,这半年我加的人多多少少和他有关,他就是我交际圈的那扇门。我去卫生间洗了手,那位班长刚好和我同去。
“他,到底还怪不怪我们?”他看着是那种踏实肯干类型,说不上直来直去,也不会拐弯抹角,憋不住还是问了。
“他没和我说过这些。他说起初中朋友,语气都是自豪又信任的。”我说。
“我们……的确不是故意的。”他的语气带了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时我们这群人关系好到没话说,在一起什么都做,他家离学校最近,我们经常去玩,阿姨不上夜班就会热情招待,有一次我生病刚好父母出差,阿姨就让我住在他家里悉心照顾。我们谁也看不出他们母子有心结。他初一时荒唐过一阵子,认识一些校外的人,阿姨有时会私下问我们他在学校的活动,我们以为这只是母亲过于担心孩子,出于帮他说话的心态说得很详细,只想证明他乖乖在学校里,没去外面乱来。没想到一来二去,他在学校的所有活动都被说出去,一个人说一件事的一个侧面不算什么,好几个人的说法加起来却容易有矛盾和误会,阿姨不仅和我们有联系,和老师们联系得也密切,初三时这件事无意被他发现,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考了别的学校,再也没联系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没说话,脑海里又浮现他流着泪的潋滟样子。
“今天我们请你吃饭,其实挺唐突的……不过,我们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抱歉,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摇头。反正他们知道的不过是“小三儿子和正室儿子的爱恨情仇”,只有那只傻招福猜得到我们的真正关系。
“你很有名,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你之前不爱理人,这学期突然有了朋友,还是他——我们非常惊讶。看到你来这里忍不住想问他的情况,希望你别介意。要是我们态度不好,绝对不是针对你。”
“嗯。”我应了一声。
“听你说的拍电影,还有一起出去买东西,我们真羡慕。现在我们依然是个小团体,但总觉得少了灵魂人物,以前我们也这么开心过,还约好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初三本来说考完就集体出去坐半个月火车到处逛,结果他消失了。还是他妈妈跟我们道歉,说没处理好亲子关系连累我们,我们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给他留言道过歉,他只回一句‘不关你们的事,别多想’,就再也没有消息。”
我不懂安慰人,只能被动地继续听。
“当然我们也不是想让你帮忙传话或者做什么,我们太了解他的脾气,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他初一时和外面的人牵扯得挺深,后来断得一干二净,阿姨一直不相信,我们是了解的。他一旦失望了、伤心了、放弃了,就不会给别人也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我们只能是他‘曾经的好朋友’。我们还愧疚,因为他曾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回报,最主要的是,我们担心他的情况……其实我们也有了各自的新朋友、新圈子、新想法,就算现在重新聚在一起,也找不回以往的感觉了。能和你说说,我们心里也算放下了一些负担。谢谢。你不愧是他选的朋友,人真好。”
我无语。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这个结论到底怎么来的?
莫名其妙拿了张好人卡,我自然不想给这些好不容易如释重负的人添堵,但也不想再接受他们盲目的感谢,我借口和招福还有话说,婉拒他们送我去车站。
招福对一切浑然不觉,乐滋滋的,等他们走了才问:“你干什么了?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的,后来怎么又好了?”
“别人的私事。”我说。
“那我不问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跳脚?”
我用一秒钟反应这个“他”是谁。简短道:“不会。”
“为什么?那我不是白高兴了?”
“如果他和那个所谓新男友是真的,他只会笑你放不下;如果是你误会,他会更恨你。”
“这……这怎么行啊!我不想他更恨我!”招福立刻慌了。
“那就去和他解释。”
“我凭什么和他解释!我要气他!有没有既能解释也能气他的办法?你帮我想一个!”他哀求我。
这只招福为什么这么麻烦?我只好说:“那你就去和他说:我是你初恋对象的男朋友,这样你既解释了也气到他了。”
招福双眼发亮,双手乱拍,一点也不像在同学们面前那样气派十足,他叫道:“你太聪明了吧!我回去就说!”
我没理他。一分钟后他又说:“算了。他嘴严不会乱说,但万一话赶话撞上,传出去,你们不就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