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53)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强自镇定,不,我不能承认,不能把这件事闹大。
“刚巧昨天我在家长群里看到你们两个的视频,真亲热,说说,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索性嘴硬,我不信一家以隐私闻名的旅馆还能拿出一张床照。
妈妈目中带火,却是荒原上即将烧尽的灰黑的枯火,在灰烬里不甘心地烧,她的愤怒突然苍老又疲倦,声音也哑了好几度:“你学的那些纸飞机折法究竟折给你们班那个小作家,还是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狠狠咬住嘴唇,我不想对妈妈撒谎,但我不能承认。
“别装了,”妈妈的声音更疲倦了,“你怎么说也是我儿子,没离开我身边几年,你从小到大不爱理人,直到去年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要说和另一个人亲密交谈、打闹、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难道我不可以和别人交谈、打闹、亲密、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确认了一下。你的改变的确因为他。”
我顿时语塞。
“我又去你房间看了看,看到了一些纸条,你藏得真仔细,是谁写的?需不需要核对笔迹?——抱歉,不该随便进你的房间,不过我在你心中十恶不赦,再犯点错误也没什么。”
她知道了!
我太蠢了!妈妈怎么会问一个没准备的问题。
“承认了?”她像个法官,我是个犯人面对着铁证如山。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没有圆滑的狡辩技巧,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样弥合气氛,我只能将头扭偏,心中却燃起怒火,我的爱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躲躲藏藏?为什么此时的我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我不敢看妈妈,我一直试图避免妈妈知道这件事,为此我默认一个无辜女孩卷进这起绯闻,这不是我的作风,我却一直这样做。这不是避免,这是潜意识的害怕,我怕妈妈知道,我的恐惧不比他少。
我听到一个冷到极点的刻板声音,不像是女性发出来的。
“分手。”
我转回头。她说什么?
“分手,马上。”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向我走来。
“分手。你是同性恋我认了,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找他。”一向简洁的她竟然把一句话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
“不分。”我脱口而出。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我不是不怕伤害她,我知道她恨那让她饱受非议的女人,这种憎恨过于强烈漫长,足以延续到下一代,何况他身上有她最不喜欢的个性。所以我没打算将这件事公布于众,没打算让她知道,我一直回避。
但回避不是退让,我不退让。
“我不分。”我看着她,一字字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唯一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刺激谁报复谁,就算你是我妈妈也不能干涉我的情感选择,一是一,二是二,我的错误是错误,感情是感情,不论你们上一代发生过什么,不能算到我头上,更不能因此要挟我,我……”
脖颈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妈妈仍然面无表情地看我,仿佛一尊雕塑。
我低下头,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也许是她的指甲划破了我的脖子,她那么用力,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似乎想抓住的不是衣服,而是我的咽喉。
我在她眼里看到极端的憎恨、厌恶、还有,极端的失望。
她的表情突然完全崩溃了,她忍无可忍地咆哮:“你到底还要侮辱我到什么时候!”
我目瞪口呆。妈妈的声音几乎震破我的耳膜,我甚至怀疑她的声带承受不了这样的音量。
侮辱?
我侮辱她?
全世界的风似乎在同一时刻灌进这个客厅,我快要站立不稳。
和平的假象终于被吹垮,我和妈妈站在飓风中对峙,这一次谁也不会后退。
第93章 96(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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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我的第一感觉是好笑。
我知道妈妈会生气,自己的儿子不但是个同性恋,还和宿敌的儿子搅在一起,她能心平气和才怪。但她谈恋爱闹得风言风语、她抛家弃子和外面的男人成双成对、她拿着婚内财产混得风生水起让爸爸举步维艰,是不是对我的侮辱?我偷偷谈了个根本没希望的恋爱就是侮辱她?她的公主病这辈子是不是改不了了?这世上的果然都有病,我有病,他有病,妈妈也有病,为什么都不去治?
侮辱?呵呵。
“你笑什么?”
妈妈的声音像从地底钻出的冷气,凉了我半截身子。
“不好笑吗?”
我反问,我已经完全忘了今天回家的目的,我侮辱她?明明是她在侮辱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不,我有错,我做事不够谨慎,损害了您的名誉,打扰了您的心情,破坏了您的家庭形象,对不起。”
妈妈突然镇定了,前一秒她还因急促发颤,身体像一片摇摇的白色花叶,现在她凝成一块冰。她对我笑。
笑是我和她的导火索,她受不了,我也一样。
“妈妈,您说我侮辱您,什么叫侮辱?我不过谈了一场根本没打算让人知道的恋爱,说穿了,我只是喜欢了一个您不喜欢的人,这就是对您的侮辱?”
妈妈没说什么,她微微转身坐回沙发,她转身、弯身、下看、落座的动作如琴曲一样柔滑自然,不论爸爸多少次把我抱在怀里,不论他教我什么,我的眼睛总离不开妈妈,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一切。我想今日我们母子注定不能善终,这一次我不会逃,也不会退,她说的话对我不公平,对他不公平。
“说说,你怎么想的?”妈妈的眼神愈发像看一个仇敌,我恍惚想起上一次她发现我与他关系很好,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以为她恨他,原来她恨的是我,她把我当成背叛者,她不能原谅我。
我忽略她,我背叛她,我看上去甚至像在报复她,她愤怒,我不是完全不理解她的心情,但这不公平。
“妈妈。”我沉声道,“我已经说了,一是一,二是二,我喜欢一个人既不是为了和谁对着干,也不是为了刺激谁,更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我们一直小心,从没打算公开这件事,我对您问心无愧。您说的‘侮辱’我理解不了,如果您认为儿子是个同性恋登不上台面,那我只能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您认为双方门不当户不对,那您和叔叔也有同样的问题;如果您认为我罔顾家人的心情,您年轻的时候做过同样的事,不止一次;您担心舆论对家庭的伤害,您和叔叔的问题更严重,我的一点绯闻不过是背景上的花边;您担心小孩子受影响,他们必然受影响,但真正伤害他们的并不是和我的恋爱,而是那个最根本最久远的错误,这个错误注定他们今后也要承受流言。我做过的事您全部做过,我学到的只是皮毛,说我侮辱您?您在侮辱您自己。”
妈妈没有反驳,她的脸迅速苍白,待我说完,她打量我,像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又似乎刚刚认识我。她说:“好,很好,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我心脏剧痛。不,这不是我想说的,我爱妈妈,这种爱一直超过恨、超过抱怨、超过我承受的所有负面情绪,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和她冷战,我希望她安宁,我在我的失落和她的生活中寻找平衡,不断消沉,我一直想和她大吵,看她失态,只因她不够爱我。
“先来说说侮辱。”她公事公办地收起失望的神色,像谈一桩生意,讲一份合同,“你的个性像我,我的个性像你外婆,我们骨子里厌恶不公,为人处世总想遵循一个公平,得到的要回报,亏欠的要偿还,待己比待人更严格,待自己人尤其热诚也尤其较真,放不下责任也爱记仇,我们家的这个特性一代比一代严重,你总是以‘是否公平’强调一件事,从未想过这么做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