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78)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一愣。
“车来了,快上去吧,今天谢谢你,太解气了!”招福笑起来一脸欢喜,的确像个无忧无虑的年画娃娃。
他有很多缺点,但他知道为朋友考虑,想到朋友没留意的事。
我想起他说招福“人不错”,他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他早熟,早慧,他不像我有家世和一张冷脸让人不敢接近也不敢胡说,他想必尝过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人情冷暖。他的那些好朋友何尝是坏人,恐怕从没想过伤害他,他们如何想到朋友亲切的母亲问话时另有目的,“话赶话撞上”,他被他依赖过的一切“背叛”了,无法指责,无处诉苦。他最喜欢逃避,于是逃向另一所学校,再也不交朋友,手机不设密码,任由观看。他的妈妈再也不敢再联系老师,联系同学,却更加担心、更加害怕,只能不断看他的手机,在所有信息中寻找蛛丝马迹,证明她的儿子没有学坏的迹象。
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伤害他,我也是。
他只能用冷漠保护他自己。
快打铃我才赶到学校,令我意外的是,他沉着脸站在走廊,看到我,他的眼神阴鸷又不可测。
“你去那个学校做什么?”他开口就问。
我其实有一肚子话想告诉他,我对他的气恼早已换成温情,没想到他劈头先泼来一盆冷水,我反唇相讥:“你真神通广大,是不是我还没走出那个校门你就收到消息了?”
“我提一句招福,连名字都没说,你马上就认识了,你才神通广大。”他说。
我一时猜不出他到底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莫非他安了个摄像头可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摄像头。这当然是被害妄想,立刻被我否决。我不想和他吵架,压住火气说:“招福我早就认识,我家和他家生意上有来往。”
他冷笑,嘲弄道:“是吗?就算你认识他,你旷了大半节课去找他叙旧的?你知道自己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呢?马上上课了!”正在擦黑板的副班长一眼瞥见情况不对头,探出半边身子叫道:“你们快进来!”他冷淡地向教室走,我只能跟着,副班长小声抱怨:“怎么回事啊,好不容易说句话又要吵架,你们真是的。”
我有苦难言,想来我从小就任性,想怎样就怎样,就算吃过父母的苦头,终究没放弃顶撞,如今和他站在一堆格子里,他不停逃跑,我不停退让,偶尔的对视一个愤怒一个委屈,不断交换愤怒和委屈,距离越来越大。我能怎么和他解释我的目的?我难道单纯地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不,我想窥探他的过去,我想查清他的根底,我们的关系从来就是对抗性的,我想找一个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办法。但不论他有怎样的面目,我的目的不是胜利,我只是不想和他分手!
我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我拿出一张白纸,密密麻麻写下闹翻那一晚我说过的习题和参考书,那是他扔下不要的。我太爱面子,写不出“我们和好吧”,只能用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把那张纸写满。我在书桌里凭借记忆,把那张纸折成一架飞机。下课后,我趁人不注意向他一扔。
飞机是我和两个小孩测试过的最稳也最准的折法,想必刚好落在他的书桌,就在他的眼睛下。
我忐忑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视他。
他拿起那个飞机。
他看了一眼。
他扬起手,飞机顺着夏日洞开的窗户飞向操场。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睁大眼睛,飞机不见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卷子。
我眼前几乎一黑。
我想起中午那位班长说“他不会给别人也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
我想起招福说“他竟然一个人不联系”;
我想起窝在他房间的那个夜晚,他的妈妈一边打他一边哭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非常温柔,也非常懦弱。
他用冷漠保护他自己。
他的冷漠能把人逼疯。
他的妈妈就是这样“疯”掉的。
下一个就是我。
第65章 67
===================
67
我的书桌上堆满书。书下面是垒起的卷子,左边一堆,右边一堆,和旁人比,我的桌子不算臃肿,我习惯整理错题和重点题,没用的习题册和卷子分门别类放在家里,仅仅用来查阅。当然它们早就可以丢掉。
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是在幼儿园。我读的幼儿园大概比那两个小孩读的更好,那里什么都教,我是个闷葫芦,只喜欢看书——不是故事书,不是绘本,是教材,还有类似教材的科普书。老师培养小孩写周记,进而日记,通常是在一个昂贵的本子上画个简笔画,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孩子哪有这种本事?基本由家长想孩子写。爸爸当年为了这个作业绞尽脑汁,有时拍朵花,有时拍个鸟,让我照着照片画。我每天要练那见鬼的钢琴,还要弄这种无聊的东西,简直烦透了。爸爸看我只喜欢认字写字不爱画画,就让我把每天写错的字和单词,做错的数学题,记错的知识写在本子上,就这样交给老师。妈妈气他溺爱,他振振有词:“我儿子以后是科学家,我们又不当艺术家!”
上了小学,我每天仍然保持这个习惯。父母闹离婚,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题;父母离婚后,我不敢回家,继续一个人在教室做题。我的错题本一本接一本,堆在房间书架上,还有那些不用的教材,写完的练习册,我从没想过扔掉它们,在空无一人的童年,只有它们看到我的努力。后来妈妈仓促将我接走,我只拿了一个书包,所有东西留在过去的家。我想拿到自己身边,妈妈去要,爸爸不肯给。直到现在,我还惦记着那些早就不记得样子的书本。
回忆、怀疑、心思。
书本、习题、纸张。
我很难将一件事放下,它们越积越多,沉甸甸在我心中,压迫着我也稳定着我,让我寸步难移,也让我屹立不倒。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松?
抬起手,放开手指,发生过的一切轻飘飘飞走,不留痕迹。很快就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心情。
但是他凉薄的样子那么美。他厌倦的睫毛和眼神如蜻蜓点水。
明明不是嫌弃,举手投足却能把别人的爱意当成一团垃圾。那凛然又冰冷的神态像一剂猛药点燃了我,我想抓住他用力揉搓,揉搓成水,让他吞没我。这种欲望让我一时没法考虑我们山穷水尽的关系。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冰水,继续收拾我的书桌,我要制定最近的学习计划,加倍地、三倍地增加课业量,做人失败就要多读书,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刚刚写了个框架我就停住了,我想写的东西和刚才写过的东西有何不同?原来我做的一切都令他反感。太快了,他对我的付出从开心感动到理所当然再到视若敝屣,我们从你死我活到不分你我,眼看又要不相往来,我越来越没有真实感,我的心还在漂浮,被他扔掉的纸飞机一定还没落地。
但它注定无法飞远,就像我们毫无根基的感情。
我在极度困倦和空虚中结束下午的课程。我没过多地想他,我的大脑几乎空白。我从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空白,不知失忆的人是不是这样?失忆的人大概是幸福的,我开始考虑一个无聊的问题,迄今为止,我的人生已经分为截然不同的四个阶段,以父母离婚、去妈妈家、那个站台和那架飞机为截点,倘若可以消去某一阶段的记忆,我应该选哪段?不如把他忘了,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忍受爸爸的无能,妈妈的偏心,小孩的钢琴,总比忍受他的忽冷忽热容易。
我想我该为自己做一些生存上的努力,例如每天少看他一眼,少想他一点,我已经颜面尽失,再也想不出任何方法挽留这个人,除了强迫。他本就是一身矛盾的集合,爱情上的忽冷忽热不过增加一重矛盾,丝毫无损他的形象,关于他的疑窦每多一点,不过是在他白纸般的壳子上再多一件戏服,简直有些华丽。我为什么被他吸引?当我在那个车站回过头,难道我一眼看中的是一只流泪的天使?不,我爱的是一头懦弱的魔鬼。他的样子和我的灵魂是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