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41)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继续拿着手机拍照,不知不觉拍了上百张,一半是他,一半中的一大半是他和朋友的互动。我有点抗拒拍他的单人照,那些倾倒台阶的夕阳照我一张也不敢看,怕看了更加胡思乱想。
可错过他某个表情我又后悔刚才没拍。
他一直看我,我就到他旁边问:“你饿吗?渴吗?”
他低着头,摇摇头,小声说:“我要教你一个人际交往的小技巧。”
我不太情愿地坐在他旁边,这里只有刺鼻的油漆味,难为他如此好为人师。现在我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我也是,不管我们是不是一对,这都不是一件值得公开的麻烦事,我示意对面补色的女孩将小刷子递给我。她欣然伸出手,一手刷子一手小油桶,我接了过来。
“你拍照很好,但是等一下不要直接把照片打包扔进班级群。”
我不理解。
“你没修图。”他说。
我决定不拍了。
“你先给我,我挑一挑你再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像他在讲篮球知识,“有些人在乎自己的外貌,就像我在乎别人说到家庭,说到父母,很多词我听到就觉得刺耳,小时候甚至以为别人故意说给我,故意让我难堪。那种没来由的自卑没有必要,却能难过很多年。”
“虚荣和弄虚作假有必要吗?一个人不满意自己的长相就永远不拍照?今后求学面试出社会天天戴着滤镜?”我反驳。
“那我说一个你可能不懂,但应该更简单的例子。”他眼睛里的光静下去,沉下去,用一种感同身受的声音说:“如果这个女孩喜欢的人就在这个班,他们平时没有机会接触,你说她希望那男孩看到一张什么样的照片?甚至再过一些年,他们分开了,她希望留在照片上的是什么样的照片?”
我只觉得他过于温柔,温柔得过了头。我忍不住问:“你就是人们常说的‘圣母’吧?”
他吸气、呼气、瞪我。
“难道不是?”
“喂!”他气笑了。
“你真够博爱的。”
“我不是啊。”他的脸皱了,五官扭成一团又展开,这古怪的表情自然说不上好看,却有别样的生动。他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不是。你知道我很心机的。这么做还有个考虑:你把别人的丑照扔到群里,难道人家会检讨自己长得丑?只会认为你故意让人出丑。相反,就算五官不好看,你拍照那么讲究构图和氛围,又会找角度,把人弄得很有气质,只要稍微注意点,删几张,修一下,偶尔加个滤镜,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我不喜欢人际交往中过多的技巧。诚然,他的技巧包含了尊重和爱护,但我的生命来不及到达这个层次。
我只喜欢他事事为我考虑,巨细无遗。
我补完颜色放下颜料桶,重新拿起手机看相册,删掉那些不够好看的,留下那些构图好、有特点、活泼、美丽、氛围好的,我穿梭在忙碌的同学中,找那些锐角的光影角度,我用这种角度拍出的照片最被班委会的人称赞。班上的人忙了一个下午,我也拍了一个下午,中途又给他们买了三趟水和零食。
“今天下午不是有课吗?”我后知后觉问。
“你还真够呆的。”他笑我,“班主任把课调周三周五的自习了,现在根本没人有心思上课。喂,上仙你是不是有强迫症,一定要每个人都拍?”
我没法回答。在这方面,我的确有点强迫,给一个人拍了单人的,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有张单人照。然后我就忘记了我根本不负责拍照。
“做什么都那么认真……真是的……”他抱怨着,唇边藏不住快乐,像抱怨恋人买了太贵的礼物。
我发现我变得很容易胡思乱想。以前我的想法很直线,现在它漫无目的。以前我以为他的嘴唇是浅红的,现在知道自己不够仔细,他的嘴唇其实是暗红的,红得很深,却有一层暗隔着,不细看才是浅的。那颜色不会妖娆也不会刺眼,在他雪白的脸色添了一丝沉稳,而不是唇红齿白。我窘迫地收回目光,颤抖着手用软件裁剪那些照片,以前我看到他的嘴唇就想它抿起来的样子,现在我想打开它,把自己的手指按进去,摸摸那里是不是和他的性格一样软。
“上仙,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副班长来到我们这边,先是检查道具完成情况,而后跟我商量道:“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帮我拍几张唱歌的照片?”
我还没回答,他接话道:“你算了吧,舞台灯光和自然光是两回事,他拿个手机在哪里给你拍?你唱歌的时候他站起来?还是跑最后一排去?上舞台要画浓妆,扯放大近景肯定不好看。”
“也对。”副班长颇为遗憾。
“你上台前我给你拍?”我说。
“那不一样。”她连连叹气。
“而且你的节目也排后面,那时候上仙肯定在后台,更没法拍了。”他又说。
“后台?”我为什么要去后台?
“我负责后台,给他们看东西,你不陪我?”
“哦。”好吧,我陪。
“看东西需要两个人吗?作家和管衣服的女生不也在后台看东西?上仙不想看节目吗?”副班长一向直爽,说话不留情,“做什么都拽着人家,切。”
“我、乐、意。”他一字一顿,很是嚣张。
副班长又“切”了一声,一脸不屑,他们互相做鬼脸,互相冷哼,我明白他们在亲昵地笑话对方,这种亲昵明明属于交心许久的好友,他们如此迅速地变成这样的关系。
但我想的更多是那个“陪”字。
我总是陪他,看上去是这样,他提要求,我接受,看上去是这样。所有人看到他叫着我,拉着我,甚至……缠着我。
不是这样的。
其实是他陪我,不论他提什么要求,都是他给我找好的借口,让我不再一个人。
不是我陪他,是他陪我。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件事。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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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二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副班长连连叹气。
正式演出时,她穿着租来的帅气服装,抱了一把吉他。
汇演时全校师生坐在租来的演出大厅,环绕音响和回音壁让她深沉而满含柔情的声音更有细腻的层次,比她在KTV,在班上排练时更加好听,唱完第一句便惊出潮水般掌声。我也被那歌声吸引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独唱和他们的舞台剧是压轴节目,顺序靠后,舞台剧又要化妆又要换衣服又要接前面节目的麦克,演员们早早来到后台准备,副班长独唱节目后又要当演员,几个女生不断检查她的戏服。他和那个负责记账的戴眼镜男生不断清点道具。
我直到现在还不能理解——他到底算干什么的?他不是班委,一班班委早固定了,根本没有改选的空间,高二下学期也没必要竞选班委。所以他跟着忙前忙后是在凑热闹?但他着实认真,道具编了号,摆得整齐,哪个人负责哪几件安排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任何职位,我却清楚知道整件事根本离不开他这个人。
掌声经久不息,副班长以一个一看就是设计过的帅气姿势背起吉他,行礼,退场。
“好多女生在尖叫,哈哈哈哈。”他笑着,拍着身边的班长,“听到了吗?”
“震耳欲聋呢。”班长回过神,半晌才说。
我也在回味那首超水准发挥的歌。好一会儿才问:“她什么时候有吉他了?”
上周副班长没事就在班上练歌,现在那首歌全班上下都能唱,教英语的老师让大家直译歌词,有人提议干脆当班歌。练习的时候我没见过这把吉他。她演出时也只扒拉几下琴弦,根本不算弹。
“师兄的那把,借来充门面的。”他说。
“师兄?”
“你家教。”他说。
我跟不上他们发展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