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182)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他没有逼我,他只是潋滟地对我笑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下来,我看到它落在地面的地毯上,洇湿不见。
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转身去了电梯,找我的医生,问我的情况,搞清楚后我要求当天出院,出院前把飞机折好,让姐姐转给他。
我在家里又休一天才去上学,第一周只进行白天的课,不加补习班。我没想到教室第四排给我留了个位置,我认为这样不公平,但班长他们非常坚持,班主任劝解道:“不然怎么办?你缺考,难道把你放到二班?同学没意见你就坐着吧。一班又添了把椅子,在第一排,现在一共五十六张桌子,就算为你添的。”我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坐到最后一排以示清高,我该考虑的是如何把第一拿回来——妈妈虽然没讲条件,但这是我们默认的,她可以允许我搞同性恋,决不容忍我为一段感情耽误成绩。我没那么多时间,必须全力以赴地努力。不然我们的感情一定会被两个母亲重新评估。
我感受到他的不悦。最初一周我还去了几次医院,主要为检查和补打一些营养针和预防针,我知道我应该陪他,每天放学来这里检查他的伤势,帮他洗洗身子,陪他说说话,夜里陪床照顾,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该做的,但是不行,我的功课落下太多,我必须争分夺秒地补,在身体允许的条件下走钢丝一样抓住我失去的那些知识点。就连我们的生日也匆匆而过,我没时间买礼物,更没时间庆祝。第二周我恢复晚课,放学就在几个补习班之间跑来跑去——妈妈本想把司机安排给我,我没答应,她同样需要司机,我包下一直送我的那个司机的时间,每天两个补习班学到最后,回家前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小跑着上电梯,他起初有些生气,没过几天就让我不要天天过来。
我摇头。每天亲手把飞机送给他是我唯一能做的。
“对不起,我……”有几次我想解释,而他笑着摇头,潋滟地看着我,嘱咐我别太累。只是有时还是忍不住抱怨:“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好吧好吧,谁让我自己要选地狱难度——不对,天堂难度。”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逗我笑,哪怕他躺在床上,哪怕我不来陪他照顾他。
我拿到月考成绩那天,几个补习班刚好放假,我一路小跑,从医院门口冲向电梯,本来就要关上的门开了,几个外国人和善地看着我,我脱口用英文道谢,他们听我口音不错便和我聊了几句,大概是被妈妈塞进外国训练营的后遗症,我一看到外国人就忍不住说话。离开电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外国人比我高,要是今后我们去国外留学,应该有很多人追他吧?好的身材是必要的,高考之后我必须报个健身班,或者找招福的前男友好好问问。
胡思乱想着,我进了他的病房,他的右手已经能够活动,左手还需养着,他的头部也早就拆了纱布,我们看着对方,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当初的轻松感,虽然我们从不轻松。
“今天有时间了?第一名?”他刻意地讽刺着。
“今天休息一晚上。”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他的妈妈在另一张床整理他的衣物,似乎是刚刚从家里拿来的保暖的围巾和大衣。
这段时间我偶尔在病房碰到他妈妈,不论对我还是他,他的妈妈不冷不热,像个被雇佣的保姆,他努力和好却使不上劲,我能察觉他的消沉。他的爸爸依然每天来报道,我碰到过两次,听说两个小孩也常来——我早出晚归,很久没见过他们,只见过他们放在沙发上的折纸和糖果。
“阿姨好。”我礼貌地打招呼,他的妈妈除了点头和“嗯”,根本不会理我。
他面色尴尬又无奈,我却安之若素,我的性格到底习惯界限,没有多余的敏感和热络,尤为不喜没话找话。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空白卷子,又把他床旁吃饭的桌子放下来。
他盯着我。
我又拿出草稿纸和笔放在桌子上,卷子,草纸,笔依次排到他右手边。
他继续盯我。
“你找找手感。我给你计时,需要翻页或者换草纸叫我。”我说。
他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嘴唇开开合合的,他的妈妈也看了过来。
“关电视?”我看了眼墙上放着综艺的电视,目光开始寻找遥控器。
“喂!”他叫。
我看他。
“你这是……让我做考试题?”他声音惊讶。
我不禁想皱眉,他怎么永远这么没自觉,总是把学习扔在脑后?想到他是病人,我不好太严肃,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去班主任那里要了所有科目的卷子,你做一下,也不用特别急,这两天全部做完就行。我根据答题情况重新给你安排计划。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听听学校那边的课。”
“WHAT?”他打断我,“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开始学习?”
“你的脑子没问题,右手也能动,为什么不学习?你不想参加高考?”
“我……”他似乎想反驳我,但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说:“我的状况,你不觉得,会影响高考成绩?”
他的妈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和他一样迷惑。
“就算你要复读,也不能浪费时间。”我关掉电视屏幕,“何况我不认为你需要复读。”
“可……”他更加茫然,“你是说我在床上躺几个月然后回学校学段时间和你们一起高考?”
“对。”我点头,“躺在床上又不是不能学习。”
他和他的妈妈还是一起看我,表情依然吃惊。他面色不太自然道:“你的意思是我考个一般学校?”
“如果你发挥失常,学校太一般,当然要选择复读。”我说,“你不需要盯着那些最一流的名校,我们是同一类人,考大学的目的是充电和就业,主要看专业能力、实践资源和未来人脉。你选的专业国内水平远不如国外,将来大概率需要留学,不如把时间省下来为将来那所学校做准备。而且这个专业谈不上热门,你可以拼一下学风较好或专业排名高的名校,至于未来人脉,我们今后的人脉是共享的,我进了大学会注意拓展我自己的和与你相关的,你不用担心,只是能上哪个学校还要看是否足够努力以及运气……”
“他选什么专业?”他的妈妈突然打断了我。
“心理学。”我说,
他的妈妈以一种略带嘲笑的眼神看他,随即收敛,我想到他始终不敢对他妈妈坦白自己对心理学的兴趣,反正最后要说,不如提前说破。我一五一十对她说了心理学和医科心理学科的不同,这个学科在国内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就业,她听得仔细。我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责备和心虚,继续谈话:“耽误一年时间没有必要,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能考同一所城市,我们可以看看高考结果再决定城市和学校……”
“我就想问问。”他的神色其实一直是忍耐的,终于露出一点情绪,“你这么头头是道,假如我摔得更严重怎么办?不,我想问的是——今后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子?”
“什么样子?”
“比如我要是残疾了,你跟我讲学习、工作、身残志坚?”
“残疾人不需要学习和工作?”我一时不理解他的意思,他在说什么?残疾人的生存难度本来就比普通人高,需要加倍学习和工作才可能有真正的发展。
“好,算我举的例子不对,我也不是说不想学习,就是……高考复习,你当然要以学习为主,那假如有一天我病得严重,你也不用高考了,你已经上班了,你是不是还是这么忙,每天晚上回来看我一眼继续忙你的……你要当律师,律师都是大忙人,你会一直忙你的案子吧?”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问题,逻辑落脚点在哪里,我甚至不自觉看了眼他的妈妈,她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点像看戏。我知道她讨厌我,倒也不觉得被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