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84)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不知道男人为何能轻而易举令我信服。
我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轻松感和期待感。
确切地说,那是一种自信。
一种关于感情、关于自己、关于他的自信。
情况没有改变,矛盾仍是矛盾,困难仍是困难。
但男人给我的是关于他的解题公式,关于现状的代入定理,关于人性的不变公理。
有这些确定的东西,我就能在任何刻意刁难的考察交出高分答案。
他能得到高分吗?答案毋庸置疑,他已经考出一个高分。
不要逃避,也不要着急。
和他一起,和他一起重新成长,弥补我们最欠缺的那些东西。
“不过有件事我始终奇怪。”
男人怀疑的语调打断了我。我克制了一下心中的兴奋。
“他的确是个高敏感的孩子。但他不是一个特别脆弱的孩子。”男人也斟酌着。
我又一次停下脚步。
“我一直想知道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我至今不敢相信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不论想杀人还是想自杀。”男人的眼神依然平稳又善意,就像我们即将结束的这场令我受益匪浅的谈话。
这个男人……他们父子……太像了。他们对人对事的敏锐简直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躺在西墙旁冰冷枯黄的草地,想起他的味道和脚步靠近我,想起他看我几眼就察觉到我不快乐。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男人思索他最喜欢的孩子,他对生活有怎样的热情,他对任何事都好奇,他有许许多多朋友,他擅长找到众多支点和平衡点……这样的孩子为何突然想杀人?因为妈妈拿他和情敌的孩子攀比?因为青春期压力?因为一段有悖常识的关系?因为怕妈妈伤心?不,这些理由固然重要,仔细琢磨其实站不住脚。他的冲动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的行为来自长期积累,这种庞大负面情绪的诱因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最根本的乐观?
我想起我躲在他房间那个窄小的储物室,哭声,打骂声,质问声,离去的高跟鞋声。
我想起我逃向楼梯,头重脚轻躲避身后醉醺醺的爸爸,翻滚着摔下楼梯。
回忆又一次令我发抖,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紧我。
男人是否也将两者联想到了一起?
“这……”我深吸一口气。
幸好,最近我经常说谎。
我开始编造谎言,说起他在初中叛逆期混社会混酒吧,说起他和我爸爸相遇,从爸爸那里知道了我当年说的那句话,说起他从那时就恨我——我没有说更多,这些话足以让人脑补出我们后来的不和:叛逆期的他将一切不幸推在我头上,恨我,找我麻烦,被我报复。这样的男孩,再加一个做事曾经偏激的单亲妈妈,从逻辑上完全可能过度压抑,情绪失衡,行为反常,何况我有多难缠,多气人,多傲慢,男人不是没领教过,男人和妈妈常年忍受我的冷暴力。
我隐瞒了最重要的事:他承受了来自母亲的暴力。
我知道我该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男人,这个事实是最重要的解题数值,一旦缺失,男人根本无法估测正确答案,我也无法从男人那里得到最有效的建议,不论对他还是对他的妈妈,我只能一知半解地帮助他们,只有男人有完全的应对方法……我知道这些,但我不想破坏他的妈妈在前夫眼中的形象。
男人善待过我,我本来就没有太强的报复欲,何况男人也好,他的妈妈也好,他们尽量避免伤害我,
我不想伤害,我没必要毁掉男人回忆中的天使和他怀念的最美好的时光,没必要毁掉男人心中最温柔隐秘的角落。
在他妈妈关于前夫的毫无感情的评论中,透露出几句他们曾经的生活。她说他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内心,每天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我了解她的感觉,因为她的儿子就这样对待我。所以我能辨别出男人的态度差别,至少在我看到的范围内,男人没有挖空心思取悦妈妈。我又微妙地能够理解,就像我们在学校,他随时愿意取悦我,姿态放到多低也没关系,因为他始终是个伸出手拉我的人;在我家相反,他的取悦会让自己不悦,他会质疑自己讨好的不是我,想要的不要爱情,而是我代表的生活。
我开始理解每个人的辛苦。当妈妈接起爸爸打来的电话,爸爸来求助,来抱怨,来炫耀,对妈妈来说只是一份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吗?不,那也是妈妈为自己留下的角落,连接她曾经的幸福和如今的幸福。
前妻的天使形象,也许是那个消失的男人留下的唯一纪念,纪念未免虚伪,形象更是虚幻。
哪一种关系更不能分开,更无坚不摧?是男人和如今的伴侣,如今的生活。
那也是我必须从父母们的覆辙里吸取的,绝对不能再犯错的经验。
第136章 117(5)
“叔叔,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但我依然觉得现在的状况不公平:我等他长大——我应该这么做,多慢都可以,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作用是什么?我是不是只能被动看着?”
男人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叔叔?”
“说回之前的话题:付出累不累?他在付出,你难道没付出?”
“我?”
“你为你阿姨做的,他看在眼里。即使他现在吃醋,不开心,他难道不明白你做了什么?”
“可是……”
“这不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关系两个家庭,你需要换一个角度。”
“两个家庭?”
“他对现在的生活有预期也有应对心理,你不需要代替他做决定。出现你阿姨这个意外,他乱了阵脚,你更应该稳住。如果你心里仍然过意不去,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处理两个家庭的方法:你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你尽心尽力对待你阿姨,他就会尽心尽力对待你的妈妈。”
“可是……”
“这是一种理想状况,好在你和你妈妈一样,重感情又公正,你们可以做到。”
“感情怎么公正?”我们今天不是说了一堆“偏爱”、“偏心”?
“感情可以公正。在两个家庭内部必须有基本公平。就像我不担心你的妈妈对他不好。”
男人说得含蓄,我的领悟力似乎越来越高:我妈妈怎么对他?手把手地教,今天甚至把他带进了有舅舅的宴会。我以为这来自妈妈的慷慨、承诺和重情,但也许这个事实有更简单的逻辑:妈妈对他好,因为男人对我不差。
男人才是这种“好”的起源:在他们默契的新家庭中,男人发现我在旧家庭遭遇的问题,主动提醒妈妈,继而接纳我,容忍我,耐心维护我们的母子关系,不止一次给妈妈提亲子建议,默认妈妈更重视我,自觉承担更重的育儿任务……像妈妈那种讲求公正的人,有了机会便加倍把这些好意回馈给男人的儿子。同理,正因为妈妈对他越来越好,男人才主动打破和我心照不宣的边界,为我出谋划策,开解心结。
男人了解我。我们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久,妈妈为我烦恼时,男人也参与了关于我的每一个决策。所以男人知道我的弱点和顾虑,也知道同一套道理,用什么说法能让我愿意接受,让我心安理得。
人心复杂,但在有良知的心中,人与人的关系依然能遵循某种公正。
我诚恳地看着男人的眼睛,郑重说出我一直想说的话:“叔叔,对不起。”
“怎么了?”
“从前的事。还有,吵架那天我说的话,我一直想对您和妈妈道歉。”
“我想,这些事始终都是我们有错在先。这些事不应该由你们承担。”男人说得很平静。
“还有……谢谢。难怪阿姨说,你最会解决问题。”我没忍住加了一句。
“我能解决一些小问题,大事上还要靠你妈妈。”男人看着前边已经停止谈话的两个人,“只有你妈妈能真正打消他心中的懊恼。让他正视现实。”
我看着同样的画面,没错,他们的谈话未必愉快,妈妈重视孩子,却不惯着孩子,这是他需要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