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2)
作者:桃花非非
时间:2026-03-05 11:12
标签:虐恋
我会死在那一天,他会是凶手。这是我给自己、给他、给所有人送上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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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知道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
和他一样,我愤怒又悲伤,从八岁那年便无处发泄,我的脾气一天天挫磨,看似被父亲的无能和母亲的冷漠磨钝了,其实它只是薄了,锐了,落在不起眼的角落变成隐秘的恨。又被人踩在脚下变成杀意。
我不能对父母做什么,不能对幼小的弟妹做什么,不能把那个外来的男人怎么样。
于是我对准他。我只能对他做点什么。
就像他不能伤害自己的母亲,没能力报复自己的父亲,只能打我。
我至今没细看过他的样子,不留意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只是校园西墙前的一道暗影,我透过他看薄暮残阳,看一条摇摇欲坠的道路,看我的终点。
但我知道他的气息,他和我一样束手无策,早就厌倦了这个世界。他希望我激烈地反抗,希望我把事情闹大,希望藉由我们的势不两立把一切搞到一团糟。我的逆来顺受让他绝望。
我清楚地感受着他越来越疯狂的力度和愈发执拗的眼神。
我在逼迫他,引导他,用他的手折磨我,然后杀掉我。
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我的妈妈,我的弟妹,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同学,学校的老师,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这件事就会发生变化。
或者,如果他的妈妈,他的朋友,他的世界里的某个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事情同样不会向最坏的方向走。
可惜没有人。只有我注意到他,只有他注意到我,所以我们越来越疯,越来越想有个了断。
我早就想好我该怎么死,何时死,死在哪里。
市中心地段属于老城区,最初的地铁设备一直没翻新,站台和隧道之间没有遮挡。
每周六我拒绝家里司机的接送,搭地铁去另一个学区上奥数班,故意把行程完整地暴露给他。
他在那天也要去那个学区补习,我不止一次留意到他暗暗跟在我身后。
在列车呼啸进站那几秒,他从身后推一把,我就能消失。
然后他会为他累日的暴力和最后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是我需要的,也是他需要的。
我是个懦夫,我不敢自杀,不敢保护自己,不敢指责别人。
我只有丰富的激怒他、让他暴跳如雷、让他失去理智的经验。
考试结束,我又一次拿到全校第一,第二天放学后,我拿着钱包主动去他的班级。
他和他的几个朋友很意外,我深深低着头,把钱包放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他怒不可遏,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次……我成绩……还好,妈妈……还有……爸爸”这个称呼让我膈应,我从未对那个男人叫过,但只要能激怒他,我可以多叫几次,“妈妈和爸爸给我的。全给你。”
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一双手攥得紧紧的,青筋暴露,像石头一刀刀刻出来的。
我放下钱包就跑。
今天回家他会挨打,他会酝酿一整晚的绝望和憎恨。
明天就是11月6日,星期六,我会在老地铁站等他。
他忍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这一次,他一定会把我推下站台。
我会在半空看那辆迎面而来的列车,我要四分五裂,我的碎片是他们每个人的报应。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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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六那天我醒得很早,一直赖着床,我考虑要不要跟妈妈说几句,或者给爸爸打个电话。
我厌倦地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上午有个网络课,听完课我做了一套题,吃了保姆端来的午饭,换好外出衣物。
出门时没看到妈妈,游戏厅传来她和两个小孩的笑声。她不需要我说什么。她刻意冷落我,刻意冷落我的生日,因为这个日子也属于另一个人。
地铁站转眼就到,不像我走过路,像路走过我。周六下午人不算少,我等过一趟车站在想要的位置。脚下有条黄线,我的生和死只剩一步距离。
我闻到了他的气味。
他的妈妈打他,骂他,利用他,又对他无微不至。他的衣服满是柔软清新的味道。每次他的影子压住我,那不过分香却干净得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包围我,就连视线下的鞋子也是洁白的。他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站在我身后,仇恨日积月累,这次他不打算放过我。
灯光打在隧道里,由远及近。
身后已经排好零散的长队,我在最前面,他在我身后,不可思议,我能感觉他的手抬起来,他的一切动作在我的脑海里。
那只手和我的后背只隔一层薄薄的空气。
我非常平静。自从八年前的那个可怕的下午,我的心再也没能平静过,尽管我什么也不说,日复一日安静看书、做题、考试。
这就是死亡吗?真不错。
世界变暗了,我的眼前只有呼啸着风的地铁隧道,我突然又有种奇妙的感觉,其实这个世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他,我们分享同一种命运,同一秒时间,走同一条路。
列车开过来了。
我的衣服不厚,我感觉他的手轻轻碰在我的后背。
“你推啊。”我在心里说。
至少有10秒时间,他随时可以推我,我可以被飞驰而来的车头撞死,也可以掉进铁轨被压死。
如果他嫌麻烦,不想面对接下来的刑罚和指责,他还有充足时间自己跳下去,我们就变成一团模糊的肉泥。
衣服有些紧,他的手在做什么?攥我的衣服?
我能感觉布料在后背上搅动。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推我?车马上来了。
他在发抖。
我鄙视他。平日殴打我的霸道哪儿去了?
我的身体明明已经向前微倾,他迟迟不肯用力。
我失望极了,心头一阵强烈不甘。
死是不是特别难?
灯光照过来,我抬起脚就要往前迈,他的手突然死死拉住我的衣服。
他在做什么?
如果我用力向前走,他会不会拦腰抱住我,把我远远拖走?
他会,我的衣服被他用力攥着,领口已经勒紧脖子。
列车闪过,我看到车窗玻璃上一格格属于我的迷茫的脸。
车停了,下车的人和上车的人从我身边擦过,我没动,他也没动,他渐渐松开手心里的布料。
我慢慢转过身,我想骂他,他是个只敢在暗处使用暴力的孬种,他浪费我的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低着头,我看到浓密的黑鸦色的头发,眼泪正在雪白的脸上淌,沿着下颌往下滑。他的下颌线非常流畅,下巴尖有圆圆的肉感,却不笨重,他不是单薄的尖下颌美少年,这种有肉的下巴长开后有性/感的男人味。
就像他的爸爸,我的妈妈最初喜欢的就是一张有男人味的脸。
他抬头看我,单眼皮衬着黑鸦鸦的睫毛,我记得他父亲的眼睛是狭长的,他的瞳仁更大,更黑,眼角上挑——其实也没有挑,只有个斜向上的意思,让整个五官更耐琢磨。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在向外淌,脸显得更白,惨白。
他为什么哭?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
我盯着他,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要从全身皮肤里往出长。
“放开我。”我说。
我的声音厌恶又不耐烦,他那双蒙着泪的黑眼睛没离开我的脸,又不像在看我,他的手仍放在我背上。
站台只剩可笑的我和更可笑的他。我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
我是个懦夫,他也是,但我至少没哭过。
我不会放过他。他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他。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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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决定报复那一刻,他的形象在我脑海越来越清楚,他本来是个影子,如今却总在不经意间抬起头,鸦黑的发,雪白的脸,流泪的眼睛。
波光潋滟。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每次想起他,我就想起这个词,像个标签。这个词让我更想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