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122)
作者:一口
时间:2026-04-12 08:44
标签:互攻 轻松
她努力遮掩,还是流露出了鄙夷,八卦完忙不迭跑了。
学生年代,最看不起告状的人,这不等于掀桌么,私底下的事惹到父母那边算什么?实在有够上纲上线。
周从很抱歉……他真的很抱歉。
不该留下这封情书的,别人一腔赤诚的勇敢,被当做叔叔惩治他的工具了。
周从压根记不清对方的脸,却知道有个同龄人被误伤了。他慌忙去画室,找那位告白的倒霉蛋。
没有等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戏剧性的发展。
从外间的阴影里长出一具人形。
直到现在周从仍不记得对方的长相。毕竟有些人经过你的生命,只为要你吃些教训。
吃一堑长一智。
代价是把无辜的人当耗材,像粉笔在黑板上狠划,在尖叫里化为齑粉。
那个人头发湿亮,衣服也淋透了,被捉弄得很惨,遇见他,第一件事是掖好袖子。
为了遮掩手腕的瘢痕。
一道一道。
他从周从身边走过,避开不可说的恋慕。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周从在原地站了很久。
有阵子没回画室,板凳上落了灰,他没有管,直接坐下,一下就很伤心。
喜欢他应当是天底下最急于销毁的事。
周从视线没有焦点,茫然落在画板上。离开时太匆忙,上头空夹了张白纸,他将它轻轻抽出。
忽而他怔住了,不可自控发起抖来。
白纸下,硕大的刀刻的字占据了整面画板,仿佛两口张到最开的嘴巴,狰狞大叫着“去死!”
所以其实是有话要说的。
他被这两个字生吞了。
周从在白纸外,好似还很纯洁,是清白的,白纸下,他是元凶,怎么不该死呢。
别人恨他,他恨自己,怎么不该死。
周从呼吸凝滞,好半天才大口喘息,不觉脸上湿透了。
眼泪滴进颜料里,会画出更为甘美的东西吗?周从在一瞬尝到成长的滋味,悔恨的滋味。
他把白色素描纸揉得软烂,那是置身事外的他自己。
他把自己丢进垃圾桶。
就是说啊,爹想治你法子太多了。
崔明光在他面前丢过丑,两人也算捏着彼此的小辫,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没有当面质问,而是略带施恩,表示,做这些是为你好,我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毁掉你周边的生态。
你是孩子,怎么不怕。
他翻个手,就能叫你的小世界动荡不堪。
画室里没人和周从说话了,只有章雯,她粗神经,没事儿人一样和他说笑。
周从从未觉得自己悲惨。
很快那位同学转学,离开了于他而言是噩梦的区域,终于可以再次前进了。
……真的可以吗?
周从不知道。
这个世界太多人走来走去,有人跑,有人飞,有人在游,有人原地打转。人生是旷野,也会画地为牢。
他太钻牛角尖了,总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错了,罚的却不是他?是因为崔明光知道这样也能摧毁他吗?好,那好,他知道错了,他错得很,可是猫呢?
他至今也不后悔自己挥出的每一拳。
可为什么变这样。
他总在问为什么。
周从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朝着阴影下坠,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住在压抑的豪宅,他在里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睡觉。
有时周从觉得自己是滚轮里飞跑的仓鼠,崔明光在笼子外欣赏他没完没了的挣扎。
偶尔和霜叶以及陈素枝电话,是他较为轻松的时刻。霜叶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说她很好,说他们很快会再见。
周从等在这里,也只是为了那个时刻而已。
没有等到。
霜叶的病总算查出来,是一种罕见病,不会死,但要去美国用最新的特效药,估计要一直用下去。
陈素枝动了移民的心。
有一阵崔明光不在,问了保姆,周从才知道他去首都了。
不知两人如何商议,总之一趟首都去完,崔明光的脸黑如锅底,门摔得巨响,可真不像个稳重的中年人。
豪宅依旧是死寂的。
几日后,陈素枝回来了,风尘仆仆。
她神色轻松与周从玩笑,嘿,从从,我打算和你叔叔离婚,你准备跟谁?
周从惊讶,为什么?
“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重心早偏移了,对霜叶不够尽心尽力……宝贝,我并不是责怪你,可我也是个自私的大人。”
周从点头,觉得陈素枝说得对,但心底仍升起羞惭的意味。
因为他。
不过这个结果算好了,心底埋藏的那件事大概是不用说了。
陈素枝好似很懂得,突兀提及,“你当时动手打你叔,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后来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应该。
周从抠着手指。
“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因为你……”陈素枝笑了笑。
她贴至周从耳侧悄悄话。她说了两个字。
她猜到了。
周从先是呆愣,随后红了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陈素枝便明白了。
她从遥远的千里赶回,也不觉疲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托着腮,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和她无关的故事。
她说,所以,我应该有知情权吧?
于是在故事尘埃落定的时候,周从将其补写了,把那个谁也没说的事,告诉了最该清楚的人。他们平等地聊天,心平气和,仿佛生活从未四分五裂。
并非是多此一举,并非是报复,只是他觉得她该明明白白地离开。
说话的过程里,陈素枝一直用一种忧伤的眼神看他,不单是为自己难过。某个时刻,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陈素枝与崔明光去了民政局,正常速度不会那样快,她站在金字塔顶端,使用了一些权力。
崔明光没有挽留,但频频回头。
拿到红证,她事不宜迟折回首都,与女儿前去美国。婚是要立马离的,移民可以慢慢来。
周从送她那天,陈素枝露出那个托腮时,还很娇憨的表情,游离在外的表情。
她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说,假如没有那个人,认识他和春想也挺好的。
陈素枝的人生有太多底气,没什么可值得介怀,因此不在意低嫁,不在意塞个小孩一起生活。高低贵贱无所谓,崔明光、周从和春想,做爱人做孩子做朋友都在一念之间。
可如今是这样的结果。
陈素枝不是无私的人,并非毫无怨怼。
周从没有伤感,反而露出一个近日来最为真诚的笑容。陈素枝本还想维持冷若冰霜的姿态,没绷住也笑了。
两人心有灵犀凑近,拥抱了一下。
周从凑近她耳边,嗫嚅着开合嘴唇,像烟在空气中消散,没有人知道。
他把那两个字还给她。
他在怀抱里获得了半个母亲,一触即分,很快流走了。
不要再见了。
我祝你们,重获新生。我永远祝福你们。
陈素枝和霜叶走了。
琴声休止,不再有琴声了。
周从和叔叔也算有来有往切磋了俩回合,两败俱伤,都叫对方叫苦不迭了一番。
回豪宅,在清点划分财产之前,还有机会在这里多赖一会儿。空荡的房子就只剩下他和崔明光。
一大一小,两个敌对的人在同一屋檐下。
崔明光不再装了。
他喝酒发怒,摔东西,说是把心思全部放周从身上,才会落得这个结局。周从害惨了他。又说当初不该学艺术!都是因为这个才变歪,惹上不三不四的男同学。
他敲打周从,问起那封信。
周从不悲不喜,反问:假如他也是呢?
崔明光的反应是暴怒,声称要去学校,为他办理退学。叔叔说渣滓不应该接受教育。
孩子的人生原来就像橡皮泥一样,是随便大人揉搓的。一直以来的坚持像儿戏,周从选了科,以为是对自己负责,岂料还有个釜底抽薪的路子。
对嘛,这个学本来就是叔叔帮忙才有的。怎样送过来,就怎样拿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