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64)

　　踏过水，顶着月，在黑水里相拥。
　　我保证，这次不再是一个灯下不轻不重的安慰了。没有在光下，在黑黑的地方，大海的边缘，已然没过腰间，在我们肉体的尺度上是很危急的地方，抱着，抱他妈的，抱到死。
　　对海而言，打个哈欠就可以咬杀我们，但人类受不住，我已经受不住。
　　抓到他后我放下心，哭得更厉害。
　　“怎么办……到底怎样才好……”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是我太自大了，我为什么擅自把一个抑郁的人拉到光下，我就该站在这里，潮湿的黑暗处陪他。
　　可是周从，这里真的太冷了，太冷了。
　　周从在我的泪眼模糊里跟着泪转，像玻璃窗上呵了雾，他声音慌了，“宝贝你怎么哭成这样……”
　　你会在意吗？会在意我哭吗？你都站到这儿了，你会在意？周从你他妈弄死我吧，好过被你气死疼死。
　　我扒在他身上撒泼，“你怎么会想去死啊，不要我了吗？你怎么想的你……”
　　锤他，咬他。
　　周从任由我打骂，僵住了，好半天抵在我肩头，十分忏悔：“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自杀？”
　　我还在咬，牙还在他肉上磋磨，闻言窜了个大鼻涕泡儿：“你不是想死吗？”
　　“没有。”
　　一阵难言的静谧。
　　我的哭嚎戛然而止，在水里揩了把鼻涕，“去去”拿手把那小块污水扇着荡走了，希望它能带着我远走高飞。
　　我忧愁地问：“那你干嘛到这里来？”
　　周从若有所思：“我想试试往里走多少步水能到胸口。”
　　玩儿呢。
　　我急了：“这有什么好算的？很危险啊！为什么不喊我！”
　　“我和你说了我要去海边走走，”他很无奈，“但你太认真了，没听见吧。”
　　我挠脸，在那儿战斗给他捞小金鱼呢，没注意。
　　说归说，我也不很信周从了，现下顾不上拆穿，只想把他从这汪黑水中抽走，夹在咯吱窝下逃走。
　　我是真害怕。
　　“我给你捞小金鱼，你就这么对我。”
　　周从眨眼睛，脸贴近，“所以，鱼呢？”
　　“在这里。”
　　我急急巴巴举起左手，那里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松开的塑料袋，现在……
　　袋里剩没几滴清水了，带儿开了，跟纸尿裤没粘好似的，泄洪淌水，小红应是顺着这一角的小小瀑布，流入无垠的海中央去了。
　　不，小红——
　　周从颇为遗憾道，“可惜。”
　　他看着完全没有那样可惜。
　　不会的不会的，我印象里绝对没太久，最多过去几十秒，我抹干脸上的泪，用手电照着在水里摸索。
　　周从唯有一声叹息：“别费功夫了，快回去吧，你冷不冷？”
　　我冷，但我一定要找到。
　　小金鱼成为这个夏夜我的执念，一开始我逮它是为了送周从，它丢了，我恍惚又揣上巨大的遗憾，好像如果不在此抓住，也就在此丢了周从。
　　我必须找到它，就像我永远，在拼尽全力钓他一样。
　　我把残余水量不多的塑料袋交给周从。
　　“让让你——”
　　在周从的惊呼声里，在咕噜噜的闷闷水声中，我伏下身子，攥着手机蹲进水里。
　　幸好手机防水。小红坚持住，别被我害了。
　　手电打着也看不清，接近光源的地方能看到水中自有的点点絮絮的杂质，其余皆无，我鼓着嘴屏住呼吸到处看。
　　光直射处一片虚无，黑漆漆的，猛然间，像撞破了什么美梦般，灵光一闪一点红，是海的鱼鳞，折射出一滴血般的剔亮。
　　小红，你还是那么不爱动啊。
　　我站起来，周身湿淋淋甩了甩，颇为丧气地摇了摇头。
　　周从依旧温存，要拉我的手：“不管了，回家。”
　　我没有依着他牵，抑住得意，拳头近到他跟前，在他面上兜了一圈，“周从，我给你变。”
　　四指缓缓张开，水之上一条小鱼，一个世界。
　　从海里拾出一颗红心，一朵花。
　　小红的颜色如此鲜艳，被光一照美杀人，鱼尾公主裙一样，乖乖在我掌间停驻。
　　“我给你找到了！我说可以就是可以。”我向周从请赏。
　　捧着这块红手绢，颇有定情信物的仪式感，我马上要给周从系上了，又像手持大钻戒，给他戴上。
　　周从看我的手心，怔住了，好像真被求婚了似的，震动得说不出话。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很细小的动作，我却在里瞧见一场巨震。有一瞬我以为他会落泪。
　　最后他还是笑。
　　“咱是淡水鱼，快放下。”
　　我“哦”了一声，尴尬挠头，把小红放进先前半拉的小塑料袋，里头还有一捧可供它活的淡水。它顺着我的手滑滑梯下去，跳水女王啊，一点水花没有。
　　希望刚才的海底两万里没给它带来阴影。
　　小红进了水，吐出一个小泡，像是在说“O”。哦。
　　小金鱼蛮厌世的。
　　可不是，淡水鱼你往海里去个什么劲。别自杀了，我待你好好的。
　　我说：咱给它起名叫O泡吧？
　　周从：？
　　和周从带着O泡回去路上，周从肉眼可见高兴起来，我们都高兴起来，往海边沿走，与海背道而驰。水从腰间抽离，依依不舍，慢慢祛除到膝弯，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再见了，吃人的鬼地方，白天才来。
　　到这里，周从拉着我朝岸上跑起来，脚下踢溅起水花。在这里就很安全了，我也笑着奔起来。
　　湿淋淋回家，路上周从抬头看月亮，突然开了口，想要他张嘴是很难的，我十分珍惜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其实我自杀过，不过停下来了。”周从轻描淡写，说得不像自己事。
　　一开口就是要我命。
　　我嗓子眼哽了下，知道海里他说看月亮在敷衍，但这么血淋淋摆明面上，心理又难接受。我接受不了他说一些不要自己的话。紧接着我意识到周从话里的状态是过去时。
　　“因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很小的事吧。”
　　我心疼之余略带惊讶，在想人与人之间区别真是好大。我高中时候在干嘛，貌似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大觉，完全没有想过人生的背面。
　　周从陷入回想时特有的恍惚，继续，“当时也是这样走到海里，可能十步？二十步？不知道多少，到了胸口的时候，想到春想，我又自己回来了。”
　　可能我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反而换他来安慰我了，“所以说我没有想去死，放心吧，我真的只是回忆起，想感受下……”
　　说完他自嘲笑笑，“那时候怎么敢的呢，居然就去做了。”
　　我说不出话，只庆幸他回了头。
　　“人连之前的自己都没办法理解，”周从看我，等一个回答，“会觉得我幼稚吗？”
　　我先很认真地求他，“反正你以后别这样了。”
　　“不会的，而且你已经救到我了，”他瞥手里的小金鱼，视线扭转到我脸上，“以后，更舍不会。”
　　周从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他和鱼都摇尾巴，和世界碰出一声轻响。
　　“你把我和它都捞出来了。”
　　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争气。
　　我害羞归害羞，该讲的道理那是一点没忘。
　　“我懂的，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烦恼，很多事情用现在的眼光很无聊，但是对那个时期的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对吧。”
　　我给周从说我高中。
　　高三时因为食堂太难吃差点厌学，得亏阿姨天天送饭后才好些，但当时就跟天塌了没差。和周从说以前的事，有点糗。
　　我主要是想向他强调，不幼稚，一点也不。
　　而且你又没屈服，没有说那就这样吧，你超勇的诶。
　　“周从，我看过一句话，‘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自杀，那便不能叫人’。我的理解就是，假如一个人吃遍了天下所有的苦，都不会选择去死，那就是神了吧？有神性的话，就不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