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57)
作者:一口
时间:2026-04-12 08:44
标签:互攻 轻松
进院子,院子不大,挤挤挨挨,还算整齐干净。院内一口硕大铁锅架在露天火灶上,马力全开,炉子烧得极旺,热气腾腾冒着白烟。厚重的大锅里一瓢鲜嫩的绿在翻滚,是在炒豌豆。
灶边上散落几个小马扎,三世同堂坐在上面择菜洗刷,剔鱼剁肉,杯碗盘碟叮当响。
见我们来,马扎上其中一个双颊黑红的女人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热情地张罗。
她说的方言,天书一样,我看着周从操持,与她对答如流,引我们进了堂厅。
堂厅里面摆几张锃亮的红漆大圆桌,墙上挂满了老板与客人们的合照,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靠窗有两把老藤椅,小竹帘随风波浪般轻摇。我躺下来,椅子嘎吱一响,鼻翼忍不住翕动。
这屋子和厨房对立,味儿投篮似的一传一个准。
我被这香气蛊住了,趴在窗口嗅了半天。
周从也舒展开来躺下,脸侧着对我,“老早之前就想说了……知道自己特别像条狗吗?”
无缘无故骂人干什么!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细数起来,“比如说,眼尖、耳朵灵,喜欢乱闻,还咬人。”
最后他下了个结论,长得像,脾气像。
我退而求其次,“那我也是边牧那派的。”够聪明!
周从:“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怒了,在藤椅上转过去背着他,死狗一样不喘气了。
周从肉骨头打我,长腿支着踢我脚脖子,完了拿逗狗的调啾啾哄道:“气着呢?咱出去溜溜?”
我更气了,然后出去了。
这一去才发现农家乐不是瞎乐的,它种类齐全,有河塘能钓,有果园能摘,还能近距离赏鸡摸鸭,与大自然亲密接触。
小小一个院子有乾坤呐。
这家小女儿蹦蹦跳跳来了,拿着小本子和笔,小大人似的问我们吃些什么。
周从点了几个大菜。小孩儿点头,脑袋上小辫儿晃来晃去,她写一下顿一下,咬着铅笔头不动弹了。
我偷瞄。“鹅”字不会写,划了几个都不对,最后剩一个硕大的拼音。
铅笔头咬破了也没想出来,小女孩收起本子,仰着脸,龇着漏风的小牙说,要不去后院选一下鹅吧!鱼也可以自己钓哦!
我和周从赏鹅。
小平房后的场地被拦网圈出一块,里面走的游的啥都有。鹅在黑土地上信步,时不时弯脖修整毛领。
周从相中一只肥美大鹅,我俩又去摘了些小黄瓜和小番茄,拿个小筐盛着,边走边吃。
没到旺季,农家乐人不多,我和周从包场,逛菜市场般粗略走了走,前方有道粗粗的男声,别别扭扭地喊:恰饭啦——
普通话很不标准,但是蛮亲切。
我和周从跑着吃饭去了。
一张小方桌放得满满当当,全是口味重的硬菜。吃饭方面我和周从异常的合,立马大快朵颐。
绝,好吃得快把舌头吞掉了。
周从真厉害,好会吃!跟他我没一个踩雷,这样下去得增重二十斤。
吃得过瘾,我和他小酌两杯,喝点小白酒,两人都晕红了脸,躺在老藤椅上消食。
小竹帘轻轻飘,风拂过。大黄狗睡在门口,尾巴一甩一甩。
我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来日头都要落下了,再看周从,他举着手机托着脸,对我微微一笑。
别是在偷拍我。
空耗了时间,就像出来旅游结果在宾馆里睡了一天那种心虚,我不好意思:“怎么不喊我。”
周从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呢。
我嘿嘿乐了。我喜欢他这样说。
午饭吃完,醒来是晚饭,本以为中午胡吃海塞一通我的胃应当满意,到饭点还是二话不说打鸣。周从径自带我去了后院,要给我整个特色菜。
小大人又来了,小辫儿一跳一跳,相当麻利伸手进笼,揪着耳朵拎了两只肉兔出来。一黑一白,团成球,鼻头一耸一耸,要殉情了。
咱这回吃得是烤兔子。
农家乐搞原生态,鱼可以自己钓,果子能自己摘,但杀生扒皮的活不好让我们来做,都是处理好干干净净送来。兔子毛茸茸进去,赤条条出来,小竹条从上而下穿了个透,周身已经抹匀了腌制的调料。
好可怜的一对,好香的一对。
体验的过程还是较为天然的,黝黑皮肤的男人抱着一筐果树枝,搭了个柴堆生火,让我们自己动手烤兔子。
火堆毕剥作响,兔子搭在其上,不时转一转,喷香。很快烤至金黄,滋滋滴油。
我和周从坐在篝火边上,同个院子里,农家乐的三世同堂坐我们对角线那头,老的少的唠着,坐在马扎上剥花生吃,给我们也送了一盘。其余时间互不干扰。
在满是烟火味的一处,享受着一隅亲密。
天上星星很多,亮晶晶。我看周从也是亮晶晶。
我和周从聊天,说起林豆豆。怎么讲,多大的人了因为这点事困扰,蛮幼稚,好像成年人就该妥善消化此类的问题。
年龄差在,我会担心周从瞧不起我,觉得这都什么屁大点儿的烦恼,闹矛盾呢,但我还是和他讲了,因为我深受其扰。
很长一段时间我把林豆豆当作我的家人。时至今日我依然对他失望,但想起来未免感伤。
周从有种很温厚的包容感,沉思片刻后感慨:“也正常,你们不是一路人,他融入不进你们。”
我很诧异,不清楚他为何这样发言。相识这么久,基础的相处总不会出问题。
“过度保护了,”周从组织着措辞,“在我看来,你们四个人的阵营,主要是你们三个站三角,把他拢中间,很典型的围绕他——但是孤立他。”
我愣住了。
周从说:“你们三经常说笑打闹,对林豆豆就捧着怕磕碰,过于礼貌了,心理上就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他应该看得出来——刻意的礼貌其实是一种疏远。”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兴许是对的,但人很难坦然接受自己错了,尤其是在自以为做的很好的部分。
我茫然地解释:“豆豆个性是这样,我们都怕说错话,他真的会躲起来哭的……大家平时对他都很小心啊……而且他吃了很多苦,我们都心疼他的。”
我们三把他当女儿一般,基本是有求必应。
但经周从一说,那也只是女儿了,是孩童。对成年人我们会平等交流,对小孩才会使蜜罐哄着。不怎么注意他,不试图去接纳,这种骄纵简直是捧杀。
他犯了错,我们沉默,最后发展成这样。
周从突然问:“林豆豆是跨性别?”
我点头。
豆豆是跨性别女性,又是个M,喜欢疼痛。两种在普世价值观中被认为是“奇怪”的特质,附着在他身上,他比我们遭受更多恶意。
周从点头:“嗯,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们就觉得他是弱的,护着他?”
他又问,你们为什么要觉得他弱?
我想,林豆豆……是弱的啊。因为自身属性的原因,他在亲密关系中倍受打压,个性又绵软,与人往来总落下风,就是只小羊羔嘛。
可他真的弱吗?
我想起那声冷到骨子里的嗤笑,想起他恋爱脑时护男人的母狼姿态,想起他轻飘飘一句对山鸡的攻击和背地里对旁人私事的点评。
“你说得对。”我说。
我又重新认识起林豆豆了,不得不说,他离开我们后焕发生机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了。
或许他在爱情里掘出了在我们身上找不见的东西。
我觉得他刻薄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我希望他锋利,所向披靡。只是当攻击对象是我们的时候,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周从说:“他是跨女,是M,在世俗的价值观里,他确实比你们……我们承受得多,所以日常相处里你们下意识觉得他弱,维护他。”
“不该这样。”
他吁出一口气。
“相反我觉得林豆豆很厉害吧,相当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在他的世界里,他是主角,是你们在他的天秤上被淘汰了……在我看来比你厉害哦让让,你没事总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