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234)
【由此,在挑选期间,系统已避开有新人玩家的副本。此副本内并无任一新人玩家参与。】
冷酷无情宣布完这一条通知之后,系统无视了在众人之间泛起的情绪涟漪,唰唰几声弹出后续的副本奖励。
【奖励结算中……结算成功。】
【全体玩家均获得13304积分!奖励B级道具*6,分别为:新鲜花环、银质手杖、羽毛笔、红宝石徽章、黑斗篷、翠叶头冠。】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恭喜“全都有”小队、“零”小队、“爱信信,不信滚”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获得本次S级副本入场资格!】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系统机械的倒计时声连同玩家们的讨论声一起逐渐归于虚无中。
“——梁绝。”
“嗯?”
“我会去找你。”
谷迢低柔的声音就像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一样,永远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到过去般惺忪懒怠。
正因如此,才使得他此刻眼底一丝困意也无的清明,倏而放大清晰的嗓音,都像极了一场郑重无比的许诺。
这双浓如蜜露的金瞳,如实倒映着于铺天盖地笼罩下的柔和白光中,梁绝粲然一笑的面容。
谷迢如愿听到了他想要的应答:
“好,我等你。”
这声轻柔的笑音也渐渐消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谷迢的身下忽然空了一拍,光芒散去后,属于梁绝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下坠的视野被熟悉的天花板,滚落在边边角角的抱枕所占据,整个身躯被沙发床所牢牢承接住,还反弹了几下。
他原本已经抬起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索性放下来撑坐起身,原本挂在嘴角的轻微笑意一点一点收回,神情渐渐变得冷肃而严峻。
黑雾散去后的教堂中央,被钉在地面上的梁绝被血淹浸了半身。
谷迢注视着记忆里红血浸透的白袍,右手紧攥着抵在自己的额前,忍住本能涌上眼眶的无比酸涩,拼命催促着自己的灵魂回想。
终于,如翻箱倒柜般混乱的脑海里,一幅画面如灵感般一掠而过,驱使他猛地顿住,目光开始焦急地在休息屋中来回搜寻。
应该就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
那个被他搁置角落的登山包链口大开着,内里层叠放置的眼罩紧挨彼此,其中有一副极特殊的、曾被他翻出来之后,却没有选择丢弃的眼罩。
谷迢走过去蹲下,抓住背包底部调头,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粗暴地倒在地上。
“哗啦——”
一副上半边残留着黑血的眼罩就这样轻飘飘,又如宿命巧合般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将这副眼罩抓起,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鼻尖顷刻间布满冷汗。
——就像他曾误以为自己已经回来了三次。
银灰色金属铭牌的背面,那三道爪刻般的裂痕已然变得格外醒目,丝丝缕缕渗发着令灵魂战栗的寒意。
其中一条恐怖无比的缺口终于从沉眠中被唤醒,对谷迢说:
别管那其他两次了,看看我吧,你怎么能忘记?
谷迢反手将它连带着眼罩一起用力攥紧,掌心处的皮肉被铭牌边角咯得生疼。
“不是三次……”
梦境碎片倏地四散浮空,从现实的间隙中穿梭而过。
“不是三次重来……”
脱离副本,身躯彻底放松后,滚烫的血液就此奔流,化为贯彻耳膜的轰鸣,穿过彼时重逢之际的风雪,化为巨浪,冲撞得谷迢的心绪混乱不堪。
“是……”
——你都忘记了一些什么?
他双眼放空,那有些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经由静谧的空气扩散放大,进而变成记忆最深处的黑暗长夜里,一声足以撕裂天际的嚎啕。
“是我的三次失败……”
——你怎么能忘记?
……
梁绝睁开眼,自然光涌进休息屋,早已熟悉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里。
他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与胸口。
副本里,长剑刺入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被划破手臂放血的触感也是。而血液干涸之后凝固的布料像坚硬纸壳,黏黏糊糊抵在身上时令他有些不适。
但梁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常低头笑着,用有些发冷的指尖轻轻捋过谷迢柔软微蜷的发丝。
对他来说,忍耐与隐瞒早已经形成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习惯。
在那段与噩梦独自纠缠的时间里,梁绝意识到自己体内好像已经被划定好了一个阈值,无论自身的痛苦沸腾到多高的浪尖,都难以触及“求救”的边缘,任凭灵魂尖声惨叫到喑哑,躯体仍会置若罔闻地往既定目的地迈出下一步。
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在过往的某一刻,所以才对自身的安危漠然无比。
“呼……”
确认完毕之后,梁绝轻吁一口气,收回思绪,盘腿坐着,从被唤出的道具面板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盒。
他用指尖轻巧一扳,“喀嚓”一声脆响,盒子开启,内里褪去黑暗后露出一整叠被撕碎的画片。
——无论看几次,梁绝都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地抻住他的咽喉,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难以为继。
“你到底是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梁绝轻垂长睫,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盒侧边沿,像在轻柔地抚摸情人的脸庞。
猫没有告诉他答案。
而他也没有去找谷迢当面质问的勇气。
“我又……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你?”
虚幻的画片亦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回答。
梁绝思考了很久。
直到他拿出那个很少会任由他人翻看的牛皮本。
【B级道具·笔记本】
【可以无限翻页,但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极薄的普通牛皮本而已。】
“真见鬼,你都用这个本子写了什么?!”
——只有谷迢曾拿来翻看过。
如果他当时往前翻过去,再翻过去,一直翻到起始的那一页,就能看到……
看到被用极细的连体字写下的“终焉”二字。
看到终焉之后被一个个记下的名字,它们之中有些人还活着,而有些、早已经变成一座座灰色的墓碑。
“耿曙”、“孟欣”、“乔嫣然”、“张可安”……“陆燕”、“马枫”、“庆远”、“陆善博”、“孟一星”、“单舒”、“东枝贺”、“西祝章”、“陈青石”……
起初的字迹都是稚嫩且颤抖的,用力到连墨迹都透纸三分,纸面上还残留着早已干透的泪痕,仿佛是被留到最后,濒临绝望的人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想要留存下一点珍贵之人存在过的痕迹。
而随着时过境迁,字体已经趋于稳重与成熟,也渐渐减少了犹豫般的停顿。
这些都是梁绝经过慎重的接触、筛选、审视与判断后,觉得可以在将来替他接过一切的玩家们——他们需要与彼此结识、相熟、才能在未来无可顾虑并肩,此后又会接触新人、进行新一轮的筛选与判断……最终构成了如今渐渐壮大,庞大到连梁绝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流亡情报网。
于是在初遇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梁绝细心搭构过的结点,每一场副本合作都是梁绝随口提起的蓄谋已久。
那群玩家们的插科打诨之下,他们还没人注意到与彼此的每一次相遇都巧合得有迹可循。
而滔天翻腾的吵闹声里,只有梁绝噙着笑举起酒杯,遮掩住眼底摇摇欲坠的疲惫,以及对自己感到愈发恶心的反胃。
……时间回到现在。
梁绝长久地闭上眼,终于决定取下别在封面的圆珠笔,顶出笔尖,翻出新的一页,在顶端记下了一个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