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561)
迟渡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是自愿的!”
谷迢:“闭嘴。”
他们不知战斗了多久,直到高塔外的声音也逐渐平息了,才恍然感到从骨子里深涌上来的疲惫。
“我……”
谷迢喘息着,口鼻处溢出的鲜血黏连着淌落,整个人压制在迟渡身上,再次单手拎起他已经无力反抗的衣领。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梁绝——真正的梁绝,现在在哪里?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回答我!”
“呵。”
迟渡的脸被揍得青紫,一只眼眶肿得老高,被揍得走形之后,反而不再那么像谷迢印象里的那个人。
“你跟我一样,都是如此的狼狈、哀戚、惨淡又可悲——难道你还没有发觉吗?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声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谷迢恍惚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塔外的战斗声响。
战争结束了,塔外横尸遍野,墓碑林立。
而谷迢身后原本静静悬置的核心忽然震动几下,外表开始收缩浮动,无形的气浪向外扩张,一直蔓延整片尘埃落定,横尸遍野的战场。
无论是死是活,那些玩家们的身体都被无情地碾成齑粉,剥去肉体凡胎、血管脉络,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全部收拢进扩散而来的光浪之中。
迟渡边笑边咳:
“核心即将苏醒,你们输了,谷迢,输得彻彻底底——你不是要找梁绝吗?因为你的选择,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他已经彻底死在了一切一切的过去,死在了流亡里!”
谷迢额角青筋浮动一瞬,又很快被压制下去,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平静,注视着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的迟渡,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名字:
“耿曙。”
听到这个令人心头一动的名字,迟渡的笑声便戛然而止,颇为疑惑地眯眸看着他:“……什么?”
“我绝对不会让梁绝走上耿曙那样的结局,而我们也绝无任何相似的地方。”
谷迢丢下这句话,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掼,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拖拽着他的衣领,一起走向那股庞大的游戏核心,目光如炬,坚决而不动摇。
“所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回到过去找他。”
“住手!等等!放开我!”
迟渡这才反应过来试图抵抗,他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地板,但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出细长的血痕,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谷迢的脚步。
“你疯了吧!你懂什么!你会死,我们都会死的!这具身体……我的这具身体也会消失的!不行……不行!你放开我!”
谷迢置若罔闻,拖着迟渡的脚腕,决绝地埋头往前走,在踩上最高层的楼梯后,直面向空荡荡的塔内,低下头,那团核心越缩越小,庞大的数据流鼓胀在它周边,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必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只有谷迢独自坐在命运赌桌边,手中紧握的唯一筹码,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谷迢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始终令人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又是否有一丝懦弱与犹豫。
时间一点一点悄然流逝着,当终于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忽然似乎听到了属于梁绝的哭声,眸光刹那动摇一瞬,猛地转头。
谷迢……
可当他回头,入目仍是迟渡狰狞的表情,原来哪怕是同一具躯体,一旦灵魂被替换后,也会变得如此陌生。
而这哭声,如同大脑意识到主体将要主动赴死时,求生本能所做出的最后一次挽留。
即便如此,谷迢还是回过头,拉着不停挣扎的迟渡,一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倘若跳下去,那成千上万个逝去的魂灵是否也都将因此前程万里?
倘若跳下去,又是否能为那个踏进永夜的背影,许来真正的归期?
就在身体触及到核心的刹那,谷迢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白光如昙花绽放般转瞬即逝,眨眼将他们尽数吞没。
有史以来第一次,流亡核心内置空间接收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谷迢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空间,脚下涌动的数据流如大海般宽阔而一望无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认身体仍然完好后,表情轻松了一瞬。
——他赌对了。
【玩家0371、系统0002。】
这道熟悉的、曾在耿曙的幻象中听到的声音浮现在他们两人的脑海。
谷迢放下手,径直开门见山:“你就是核心?”
【是,也不是。】
谷迢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归根究底,我只是一团收拢归纳好的数据,世界上一切的神话、历史、未来、过去都是我,所有死去的、活着的玩家,都塑造成了我。我是流亡中的一切生命,我是你们在命运分岔口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扇通往小径的窄门,我是生与死,是希望与绝望,也是你从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的命运。】
【而你……也只有你,是第一位活着抵达流亡核心的玩家。我察觉到了你内心的诉求,才为此与你进行这场对话。】
谷迢还没来得及张口,两道选择面板就此展现在他的眼前,分别是【过去】与【现实】。
【根据数据显示的统计,我预测到了你来此的目的,为此我会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溯游戏内的时间;二是结束游戏,打开回归现实世界的通道。】
谷迢没犹豫地开口问:“如果我选择过去,那么要回溯的时间需要我自己选择吗?”
【你无法自己选择自由回溯时间,而玩弄时间线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当你的身体,乃至精神都达到极限时,我会将这一切全部收回,如果你没有达成想要的结局,那么一切都会重归原点。】
谷迢:“重归原点,什么意思?”
【既所有玩家都会死亡,你想救的那个人也会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包括你。而你也会像现在一样,肉体俱灭,成为我体内永恒流淌的数据之一。】
谷迢再次低头确认了自己一眼:“可是我还活着?”
“已经不是了。”
这次回答他的是迟渡,他站起身,复杂地看了谷迢一眼,眼神中充斥着愤恨与惊愕,最终归于认命般的平静,摇了摇头:
“就在我们进入核心的那一刻,你我的身体都已经湮为尘土,彻底成为整个游戏的一部分。”
【如果你成功了……谷迢玩家,】
核心的声音停顿几秒。
【我会将这场战斗中逝去的所有生命,包括你的身体,尽数归还。】
来路早已尽数坍塌,所以谷迢根本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好。再者……回溯游戏时间线,是属于我本身的一种权利。】
核心的话音堪堪说了一半,谷迢猝然感到心口激痛,仿佛连接心脏的血管都被无情地逐根斩断,每一次拨动都带着刀片割肉般的剧痛,搅动着他的胸膛。
谷迢猛弓起背脊,如同被硬生生折断了脊梁般,直直跪到进汹涌流动的数据流海面中,狼狈地捂着腹部,蜷缩起身,大口喘息,发出几声难耐的痛呼:
“……嗬……啊……”
【接纳我,为此你会拥有一部分属于流亡核心的柄权,等重启后再相见,我就会履行我的承诺,直到你一直失败到无力支撑,或是最终成功如愿。】
“为……”
心脏被逐寸碾碎的剧痛令谷迢挣扎着问出口。
“什……么……为……”
【你想问为什么会帮你?】
雪白的光团如逐渐从他被替换的心脏处亮起,谷迢浑身大汗淋漓,已经彻底无力地趴倒在数据洪流中,被一股巨大的困意包围,视野也随之降低了亮度,重归于黑暗中。
【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与我对话的人类,自然也会得到我的特殊垂怜。而我也很想看看,仅是依靠着一份模糊不清的执念,你又能在这条孤独的长路上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