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388)
为首的男人挡在所有人身前,抬起手背拭去伤口处的血珠。
而铁链与地面摩擦拖曳出的碰撞响,震荡出迷雾,仍然攀在从后背升起的寒意中,如影随形。
“而我们当时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地图碎片,拼出能够从海雾里避开那只怪物的地图,抵达最中心的神像,想办法捅穿神像的心脏。”
“其实除去一开始有玩家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而触发死亡条件之外,从我们进入迷宫拿到地图,抵达中心捅穿那颗心脏——都还蛮顺利的。顺利到我以为就此可以完美结束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故。”
梁绝喝了一口冰水,感受着它沿自己的喉管一路往下勾勒出的器官轮廓,彻骨的冷意在暗处重新复苏。
“原本只在海雾里出现的怪物不再藏身在雾里,它能随时随地出行,我们却仍然要依靠地图才能离开这座迷宫,但是下一次海雾浮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失散了。我身边只有欢雀一个人,我们试图顺着地图走,最后却发现地图失效,我们没法避开海雾,只能被逼得退回原来的神像下。”
梁绝轻声讲述着,双眼凝视着虚空,血红色的雾气中剩余的残肢碎块散落,隐约显露出一道高大又佝偻的身形,衣衫褴褛,数只大到夸张的眼瞳歪斜着挤在躯体中,狞笑着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以一换一。她替你死了。
——现在,轮到你逃了。
整个餐桌因为讲述者的走神陷入沉默。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仿佛没有认真听的谷迢咽下嘴里的牛肉,掰开一半红豆派,转手将即将流沙的酥皮抵上梁绝的唇瓣:
“吃。”
梁绝下意识伸出舌尖一舔,令人回神的红豆馅甜味将他从梦魇里拽出,瞬间唤醒味蕾。
“多谢,不过我没事。”
虽然这样说着,但梁绝伸手拿着这半个红豆派咬过一口,甜味令他的表情不易察觉地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们走错了路,欢雀死后,我被那个怪物的抓人机制放过一马,侥幸逃生,只能收敛她最后的遗体回来……带着其他人死伤大半绕出迷宫,才成功离开。”
“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迷宫就被宣布升级成为A级副本,一直到现在——”
梁绝竖起食指点了点虚空之上,咽下最后一口红豆派,勉强抵挡住舌根泛起的腥苦,将它化为一抹难以被看透的浅笑。
“所以,这个副本难度不会比我经历过的要小,大家休息期间一定要尽量做好万全准备。”
……
饭局最后,陈青石率先抬手敲了敲桌面,垂睫用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望过来:
“梁队,单独聊聊可以吗?”
梁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旁边的谷迢。
注意到这点,陈青石笑了一声:“我也不介意你们两个一起。”
谷迢瞬间就从这声笑里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刺挠般狠狠一抖:
“免了,你跟梁绝说吧。”
梁绝:“不是,等……”
谷迢残忍无情地站起身,却忽然伸过手,将梁绝没吃一半的牛排饭端回来,对他说:“没胃口就把肉吃了,我回来会检查。”
梁绝快速放下原本试图挽留的手,异常听话地拿起筷子:“好……”
等在几步之外,打算跟谷迢一起暂时离远点的南北目睹一切。
北百星啧啧称奇:“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谷哥,你简直让我看到了融化的冰山,爆发的火山,觉醒的考拉……”
“什么东西,觉醒的考拉又是什么鬼?”南千雪忍不住表情一皱。
北百星:“难道你没发现吗千雪,谷哥今天没有戴眼罩诶!对我来说超级……”
谷迢:“我带了。”
北百星:“稀奇——”
北百星:?
谷迢停下脚步,往自己的裤口袋里掏掏,抽出了一个通体黑色的章鱼样式眼罩,表面上画着大眼睛萌萌、憨态可掬的章鱼表情,往自己的头上一套,扭动着罩带整理好头发,将它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随后放下手。
他那聛睨四方的气场瞬间就被这副眼罩戳了个漏,飞快地逐寸泄气,恢复成两人面前这个最熟悉、最无害的懒懒散散打着哈欠的模样。
谷迢将手重新插回兜:
“我要去趟甜品店,你们要一起吗?”
那三个人互相交谈着逐渐走远,直到背影渐渐缩小隐没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瞳眸深处。
梁绝收回目送他们的视线,重新定格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
“青石哥要跟我单独谈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梁绝,一些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陈青石给他将那杯冰水重新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耸了耸肩。
“我早就有想跟你聊一聊的打算,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在你们来之前,孟队也找我单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
梁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
陈青石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梁绝,你一开始搭建情报网是为了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但也如实回答:
“是为了让你们都能活下去,少一点面对未知的危险,多一些保命的底牌。”
你们。
陈青石呢喃着这个词语。
“这是最开始你跟系统进行交易的目的吗?”
他冷不防出口,注意到梁绝骤然转变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几声。
“梁绝,大家好歹也都是从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算不是人精,也都多少有点超乎常人的直觉,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一些大概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多用心隐瞒,尤其是在丧尸副本里,我们跟其他国家的人沟通才知道相比之下,我们拥有多少能保命的特权。但是享有这些特权一定需要代价,而大哥说,那个代价是有人替我们承担了。”
陈青石偏了偏头。
“孟队之前跟我说,德国玩家经历副本回归之后一段时间,你找到他,非常悲伤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交代遗言的话……他想起来之后一直都很担心,原话是:老是觉得你会不会真的哪天嘎嘣一下死在哪里,大家找不到人。”
梁绝无奈扶额:“孟队他……只是想太多了。”
“实际上,这都是我们所担心的。”
陈青石喝一口冰水,那双宽容且温柔的灰蓝色眸子缓缓掠过他。
“其实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聊聊现实世界——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也跟其他国家的玩家聊了一些。我知道百星千雪进游戏时才是大二的学生,马枫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被开除;西祝章才找到新的工作,东枝贺正在回老家的列车上;廖玉玲刚拒绝家里的催婚,孟一星收到了亲戚的婚礼请柬,而我是结束了两台手术不久,才下班回到家里。”
“HD刚收到了新的调任申请,米哈伊尔正在进行军队训练;阿尔杰打碎几瓶圣水正躲避师傅的追打,赛琳才给街头艺人丢了一个硬币……”
当他们短暂地聚一起谈起现实世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并从中汲取些许对抗游戏的希望和力量。
“随后我又问起你——但是,梁绝,没有人知道你的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听你提起过这些,就算曾经有人问过,你也都会随便糊弄过去。”
陈青石又说。
“当时我就想,不管怎么说,现实都是我们的来路,什么样的人才会忍耐着避免讨论自己的来路呢?”
——除非他已经不再抱有什么回去的希望。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在沉默中往下默默淌着水滴。
梁绝安静听着,没有回答。
陈青石也没有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话锋又一转:
“其实谷迢给我的感觉也跟你一样,不过他对在意的事物表露得更明显,是所有人一眼就能知道的。所以有时即便他没有明说,我们也能隐约感觉到他进入这场游戏,好像有别的目的。谷迢身上的特殊之处太明显了,而他又是一个不屑掩饰的人。因此,谷迢的厌恶和偏爱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