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455)
“其实在棺材里睡觉的感觉还不赖。”
一周目的谷迢如此说着,整个身形逐渐融化进从圆圈底部漫上来的白光里,到最后都没有再看梁绝一眼。
而当刺目的白光散去,呈现在玩家们眼前的是一艘华丽且巨大的崭新王船,飘荡的彩带之间,那昂起的蛇头吐着蛇信,眼瞳是醒目的金色。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时,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条绿色的蛇:
“好了。你们可以送王船了。”
玩家间气氛莫名沉默。唯有柳溪反应极快,他猛地抬起手,指着谷迢脖子上的蛇,哆嗦半天说:
“我靠,怎么变成小青了?”
闹腾半天,送王船的队伍终于启程,其规模达到史诗级缩减,原本欢欣热闹的场面也只剩舞龙舞狮者在前方带路,很快就顺利抵达了高台。
梁绝跟在后方,收回视线:“这样没问题?”
谷迢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托着那条青蛇望过来:“没关系,他本来也是海神部分力量的化形,后续也会被收回去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是海神了?”梁绝感慨一声,“不廷胡余?”
谷迢这才想起,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见过那个神明NPC的玩家只有梁绝,但他却根据蛇的线索,一眼就猜出了祂的真实身份:
“对,说起来我今早还跟那家伙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梦境。”
回忆起梦的末尾那句似是而非的祝福,谷迢蹙起眉,总觉得那人不安什么好心,一把拉住梁绝的手腕:
“总之,跟我待在一起,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说要拉你去结婚,别跟着走。”
“?”
梁绝一愣,顿时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谷迢。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怎么可能会随便跟着走。”
没等他回应,梁绝立即坏心眼地续上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下午确实有场婚礼。”
谷迢立即扭头看他,双眼瞪大,满是震惊、茫然加疑问:“什么?”
梁绝见人真的没想起来,也收敛了逗弄的心思,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晚上我们坐王船离开之前,还要走完一个举行婚礼的流程——看来有人忘了。”
谷迢恍然大悟,听梁绝继续说。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非必要,是不是可以直接省略,但我还欠你一次完整的拜堂,而你又正好获得了海神的身份。”
梁绝脸上是难得的神采飞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嫁衣火红,眸底都是顾盼流辉的笑意,是难得的少年朝气。
他们最开始也都不过才十几岁,这在现实中都太过年轻的生命,却在这数年游戏、数次轮回的磋磨中消磨了心气,被迫过早催熟,仿佛连灵魂都垂垂老矣。
但此刻,在高台暴涨起来的火光下,他们彼此对视,终于可以难得的做回自己。
“所以谷迢,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看着梁绝认真的神色,谷迢顿了顿,在这句誓言般的邀约下,心跳飞快加速,视线不由一偏:
“……有点狡猾了。”
梁绝眨了眨眼:“嗯?”
“这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不过……”
谷迢堪称温柔地垂睫,勾起唇角,眉宇间亘古不化的冷雪在梁绝眼前缓缓消融,含笑的眼底此刻如流动的金蜜。
“我非常愿意。”
……
“——之前还说他俩结婚我随份子呢。”
梧木栖抱胸叹气,笑着说。
“没想到一语成谶,真是够了。”
王归虹双手捧脸,雀跃道:“哎呀梁小老板,结婚怎么不庄重一点呢,要化妆吗?要帮忙做头发吗?我们可以来搭把手哦——”
北百星则兴奋出残影:“我靠!来真的啊!我要帮忙我要帮忙!我要当花童!”
陈青石也满脸笑意:“等出副本,我会补上随礼的。”
南千雪一手叉腰,竖起大拇指:“我也是!”
看着眼前莫名激动的同伴们,梁绝哭笑不得一摆手:
“别、别这么激动,其实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一场正式的婚礼,没有这么正经,我跟谷迢只是顺着身份走一下流程……不用随礼,真不用!!”
……
人群之外,两个谷迢并肩站在远处,隔得很远,躲着阴影里,看向被阳光、欢呼、笑声簇拥着的那两人。
谷迢的青蛇暂时交给二周目保管着,此刻正安静地缠在他的手腕上:“怎么说?”
三周目的目光始终落在梁绝身上:“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情绪,或哭或笑,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身上,否则对我们的梁绝都不公平。”
对谷迢们如此。
对谷迢也是如此。
“你应该知道吧。整个副本都不对劲。”
三周目看向正在点头的二周目,随即与人群中的谷迢遥遥对望一眼。
“——他也察觉到了。”
三周目轻叹一口气,表情略微悲伤,像是无奈至终,最后的认命:
“不过……我们的旅途早就结束了,所以在此之后,已经不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了。”
苦昼短,夜不休。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那些从背后骤然响起的枪声、用尽全力终将落空的吻——梦魇的余韵仍然在时时回响,惊涛骇浪般贴上他的灵魂,冰冷、骇人。
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后知后觉的失去、时至今日仍残留着大半的空白……那些难以挽回的遗憾。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能释然。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轻易释然。
飞光散在黄昏路上,一座大红花轿缓缓徐行,街道两旁安静异常,走到村庄直通大海的尽头,凭空正摆着一只黄铜盆,其中明火摇曳,烧得欢腾。
玩家们顿了顿脚步,纷纷看向旁边穿着婚服的男人。
谷迢胸前挂着大红花,那描金勾彩的新郎服简单披着,见状也只是一瞥,命令道:
“跨过去。”
北百星托着龙头率先跨过去,劲风掀得火焰暴涨数尺,几息后又恢复如常。
“嘿咻!”南千雪举着狮头轻盈一跳,顺便轻快地接住抛出的绣球。
火焰反复涨落,隐约合着远处的潮声。新郎跨过,戏子们跨过,花轿也顺利地跨过。
唯二没有跨火盆的人等在高台下,那副棺材早就被安置了过来。
三周目问:“我们谁留在最后?”
“我。”
二周目注视着所有人走近。
“我要送他们一个不少地活着离开。”
又一艘崭新的、华丽的王船凭空嘭现在海边,骨架内核是空置的棺材,纸糊的船体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暂时没人在乎是否能上船,他们纷纷让开路,谷迢掀起轿帘,将盖着红盖头的梁绝牵下花轿,走到船首下。
又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爬出,钻进谷迢的衣袖里,安静地蜷起。
这场简陋的婚礼没有司仪,所以更是省略了很多流程。玩家们嘻嘻哈哈对视一眼,齐声高喊:
“一拜天地——!”
谷迢听到身旁的人在红盖头下漏出一声笑音,于是也忍不住勾唇一笑,与他一起躬身向海天一线的夕晖拜去。
“高堂咋拜,要不也朝大海拜一下?”
玩家们的纠结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就这么朝大海拜吧,我们要看夫妻对拜!!!”
陈青石笑了几声,在混乱又兴奋的讨论里,扬声喊:
“二拜高堂——!”
他们就又向潮起潮落的辽阔海洋拜去,重新直起身的瞬间,大脑的兴奋值抵达了某个临界点,就像居于一处高险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