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313)
“早啊梁队,到你守夜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
“早。”
梁绝将披在身上的外套递还给陈青石,摇了摇头:“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就不睡了……青石哥要再休息一会吗?我提前接班也可以。”
他说着,眨了眨眼。
“不用了,趁现在黑潮还没有苏醒,我下去一趟给大家拿点早餐。”
陈青石接收到了梁绝暗藏的意思,自然地抬手拍了拍谷迢的肩膀,随即起身。
“你们两个聊。”
谷迢端着表情沉稳,从梁绝出声坐起之后,他的视线却一直追逐着对方,脑海里登时各种纷杂的想法一闪而过。
而当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的影子走远没入楼梯间,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衣物翻动声窸窣,他的余光忽然观察到盘踞在东方的黑暗稍稍褪去些许。
在意识到即将天亮了的瞬间,谷迢也将视线同步放到了侧对着自己陷入沉默的梁绝身上。
“……早,梁绝。”
对于他率先出声打破僵持这件事,梁绝的表情显得有些许意外,但也跟着牵起嘴角弧度,话音里仍旧不由得带上几丝调侃:
“早啊,谷迢,在这里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后半夜醒着,是有人把你吵醒了吗?”
随后,那道直视着自己的目光立即有些不自在的偏移开:“……咳,没有。”
“其实我并没有听太多……”
梁绝定定看了他一会,虚移视线一瞬,主动开口“解释”。
“醒过来的时候,我只听到你的最后那句话——你跟青石哥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吗?”
“没有。”
谷迢否认之后,金瞳里立即浮起几分警惕,柔顺垂下的发丝微微炸起,仿佛正警惕着梁绝给自己在语言方面下套。
但梁绝却还是笑着将眉心一挑。
“哦——那就是你自己有瞒着我的秘密了。”
……警惕晚了。
谷迢面无表情,索性闭目养神。
梁绝在此时却忽然收回他浮于表面的笑意,闭了闭眼睛,唇角弧度轻缓的变化,像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随后,他又将冲锋衣裹紧了一些,在沉默的氛围里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僵持:
“青石哥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完全像一个大家长,翻版的米哈伊尔队长——虽然他并没有米哈伊尔队长看起来冷漠就是了。”
谷迢听完,跟着想象了一下陈青石的冷脸,控制不住抖了几下,于朦胧晨色中睁开眼,眸光潋滟一瞬,映出梁绝有些欲言又止的容颜,也迅速从他的话音里捕捉到了破绽:
“……所以你一直在听着。”
“抱歉啦。”
梁绝笑着承认,屈起双膝将手肘搭在膝盖上。
“毕竟我的睡眠一向比较浅,青石哥当时给我一盖衣服,我就醒了——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很难改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眯着,不去看谷迢,只是声音带着刚睡醒后的沙哑。
“那时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假装还在睡着,有些话你会不会更容易说出口。”
谷迢将眼罩往上拽了拽,拿起摆在手边的一瓶水,边拧开瓶盖边说:
“那么,如果是你,你会说出口吗?”
“……我不会。”
梁绝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之后,看见自身侧递来的水瓶,便再次意外地抬起眼,看见谷迢依旧维持着递水的姿势,对自己挑了挑眉致意。
“谢谢。”
谷迢收回手,一边思索着,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围成一团的白星小队身上——准确来说,是那个被好心接纳的外队玩家身上。
“你在看白星小队吗?”
梁绝转移话题的同时,已经喝了几口水润完嗓子,顺着谷迢的视线,看见了仰头张嘴睡得跟北百星有一拼的白星小队队长-安德烈。
随后,他的眼神里泛起几分带着些微苦涩的笑意,对旁边的人轻声介绍道。
“之前没有跟你说——其实我更熟悉的是前白星小队。”
谷迢转过脸,敏锐地注意到了某个特殊的字词:“前?”
“嗯,此前的白星小队是从某个副本出来后解散了……”
梁绝微微一点头,刻意隐去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一部分。
“整支队伍只有安德烈一个人留了下来,等我跟他再见面时,他就已经成为一支新队伍的队长了。”
他微笑着说完,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咽下有些复杂的心绪,
故友重逢之后,通过安德烈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哪怕他隐藏得很好,梁绝仍然瞬间就能够察觉到,在那双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苦楚的思念,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段永远无法再回首追寻的时光。
由于他完全能够理解安德烈彼时的心情……梁绝垂敛下眼睫。
“唔……我大概能懂一些。”
谷迢盘腿坐好,凌晨的凉风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他轻柔的话音被吹散得很快,如果梁绝没有仔细听着,还以为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得向前走。”
梁绝忍不住再次看了谷迢一眼,果不其然对上了他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
谷迢没等他解释,就忽然福至心灵,抢先说:“难道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梁绝偏脸轻咳一声,拧上瓶盖:“怎么会呢,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还没有更深入地真正认识你……嗯。”
谷迢沉默了一瞬,疑惑发问: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样说的话,你应该会听起来舒服一些。”
梁绝放下水瓶,轻描淡写揭过这一段小插曲,继续对谷迢介绍道。
“白星小队的前任队长曾经拍着我肩膀说,安德烈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玩家——我想能将一支经历过惨烈牺牲的队伍从无到有重新拉拢起来,并且成为走在前方的领路人,一定需要自我克服一些很艰难的事情。所以他的确很厉害。”
谷迢也看了过去:“这么听起来,有一些像你。”
“没有……我要软弱很多。”梁绝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笑了笑轻声否认,却又在谷迢接话的前一秒继续说。
“我记得在之前的队伍里,安德烈还是一个看起来很稚嫩、总是需要被其他队友照顾的新人——结果再见时,成长飞速,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梁绝看了看逐渐从东方亮起的天色。
“所以,时间真是一个……蛮不可思议的东西。”
谷迢也察觉到了梁绝再次试图转移话题的想法,微张的双唇重新合上,斟酌着一些什么,转头重新将目光放在之前被他注视着的那位玩家身上。
似乎从对方那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影子,谷迢怀着一种隐秘的情绪开口:
“……我想起在之前做过的噩梦里,我自己最后好像也变得像他一样。”
梁绝顿了顿,有些惊讶谷迢似乎开始松口的同时,也敏锐地嗅到了被藏在话音深处的一丝血腥。这种不太好的猜测令他心口一空:“什么?”
“只是梦而已,不用担心。”
谷迢随口安抚了他一句,继续说。
“……于是我体会到了,这是一个有些复杂的感受,你置身在人群中,他们都很好并且非常值得信任,但是却依旧没有让你感到有一丝放心——因为属于你的归宿早就消失了,你看着其他人在一起的样子,只会投射出那些离开的人的影子。”
“你的愤怒、悲伤都毫无用处,连复仇的源头都无从寻起,最后只剩下——”
谷迢慢慢地、一字一顿说着,鎏金般的蜜瞳正中央,清晰黏连着梁绝怔然与他对视的容颜。